贾敏本来不想理会,但刘夫人已顺势佯嗔著那妇人道:
“弟妹这话却是说得差了,桓哥儿的孝顺咱们族里谁人不知,岂会有轻慢太太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眾人都笑著称是。
也让贾敏不好再隨意揭过。
因又想著有“礼轻情意重”的说辞兜底,於是也就让丫鬟拿过了木盒,当著眾人之面亲自启开看视。
盒子才刚打开,便有那眼尖的瞧见了里头纸垫上那一个孤零零的精致瓷盒,一惊一乍地掩口笑道:
“噯哟,看这样式竟还是咱们常用的胭脂香粉之类,若是『戴春林』的牌子,少说也得费上一二两呢,桓哥儿可真真是有心啦。”
坐回身去的刘夫人撇了撇嘴,哂笑出声:
“我虽不大识字,常用的『戴春林』倒也还认识,那可不是上头的字样呢。”
旁边有那识字的,便探身过来念道:“月中桂,玉肤霜......这名字倒是好听得紧。”
有那惯爱看人眼色的,见贾敏径直把玉肤霜递给了一旁好奇的黛玉,自己反而拿起那“纸垫”在手中翻看,於是只当她是对礼物不满,忙也討好著笑道:
“好听有什么用?这种胭脂香粉最最认牌子的。
便是咱们这些粗糙妇人,平日里抹的也是『戴春林』二两一盒的市品,何况太太这般金枝玉叶,总得那种他们家那种入贡的珍品才好保养。
桓哥儿这个可是差了些意思呢。”
心中大快的刘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话来:
“何止是差了些意思,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咱们赏丫鬟且拿不出手,也不知桓哥儿是从何处搜罗来的?別是从哪个路过的卖货郎手里买的吧?”
她身旁坐没坐相,正自百无聊赖的林景槐听到“卖货郎”三字顿时眼睛一亮,跑到林景桓跟前拍著手嘲笑道:
“赘婿子,姓两行,夜里偷哭想爹娘。风吹头,雨打桩,活得不如卖货郎,活得不如卖货郎!”
刘夫人听了直笑得合不拢嘴,一面又佯嗔著他道:
“噯呦我的儿,可不敢在太太跟前乱唱这些村话,还不快快坐回来——”
“就不就不,我就要唱!”
林景槐哪里肯依,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开始绕著林景桓边跑边唱:
“卖货郎,卖货郎,你就是个卖货郎——”
那边,依偎在贾敏身旁,正轻轻抽著鼻子,悄悄分辨著玉肤霜香气1的黛玉,听了这动静早不觉嫌恶地顰起了细眉,更加把身子背过去了一些。
这边,林邢氏更气得柳眉倒蹙,凤眼圆嗔,也顾不得自家婆婆还在跟前,扬起手来就要再教训林景槐一顿。
林景桓见状也就没了顾虑,径直伸手提溜住了林景槐的后领。
然后便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把他拖到了二楼围栏处,压著他看向了底下那块临湖的大青石,声气淡淡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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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哥儿若再不闭嘴,我就只好请你下去了。”
“我,我就不闭!你,你个卖货郎,你快放开我!”
林景槐犹自不服,红涨著胖脸在那挣扎不休,却被颈后的力道死死压在了围栏上,不多时脸上便多出了几道花样来。
踉踉蹌蹌追至门外的刘夫人心疼地捂住了胸口,拧著眉头尖声骂道:
“林景桓,你大胆!槐儿他是嫡脉近支,你一个远支赘婿子怎敢碰他!你再不鬆开手去,我,我非得叫太爷开革了你的宗籍!”
林景桓毫不动怒,只把林景槐上半身提过了围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瞧她一眼:
“敢问表舅母,可是要这样鬆手吗?”
说著,当真就动了动五指,作势欲松。
“別,別!不要!”
刘夫人嚇得身子一颤软倒在地,哭嚷著连连摇头:
“槐儿还只是个孩子,桓哥儿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和他计较啊——”
林景桓微微一笑,幽幽说道:
“表舅母似乎忘了,我也只比槐哥儿大不到五岁,都还没到《大周刑律》里杀人偿命的年纪呢。”
刘夫人脸色骤然一白,忙忙向林景槐喊道:
“我的儿哎,可別再叫了,桓哥儿他是你的族兄,千万要好生尊重著啊!”
围栏上摇摇欲坠的林景槐哪里还用她的提醒,早嚇得死死捂住了嘴,“呜呜”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桓哥儿,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次吧!”
林邢氏瞧著这幕,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面连连替他求情,一面暗暗拿眼瞪著林景桓:
好你个桓哥儿,为了討好主家就拿著我家哥儿来作筏子,合著你就是这样爭嗣的?!
林景桓被看得有些心虚,当下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伸手拎回了林景槐,沉声问他道:
“弟先恭,兄才友,槐哥儿如今可明白这番道理了?”
“夫子说的明明是『兄友弟恭』......”
记吃不记打的林景槐正满心不忿地小声嘀咕著,便又觉后领一紧,双脚似要腾空而起,慌得他忙忙点头答应: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但愿如此。”
眼见得林邢氏已是银牙暗咬含嗔带恼,林景桓也就不好再作教训,当下便鬆开了他的后领,顺手还把他往林邢氏那里推了推。
林景槐却一头撞开了急忙迎上前来的林邢氏,哭喊著扑到了刘夫人怀里:
“娘,娘,你快叫人吶,他,他以下犯上,打死也是该当的!”
“是,是,叫人,娘这就叫人!”
放心下来的刘夫人一面心疼抚著他的头颈,一面就去骂怔在原地的林邢氏道:
“你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打发人去正堂告诉太爷、老爷,速速拿了林景桓去跪祠堂!”
林邢氏咬了咬唇,低声劝道:“娘,桓哥儿他不过是逗槐哥儿在玩,並没有伤他一点半点的——”
“住嘴!你到底是哪家的媳妇?!好端端的胳膊肘还向外拐起来了!槐儿摊上你这么个亲,亲嫂嫂,真真是他命里不幸!”
刘夫人厉声喝住了林邢氏,一面自己爬將了起来,拉著林景槐就要下楼。
显然是要亲自去告状了。
一眾女眷正不知该不该劝的时候,贾敏携著黛玉从屋內款款走了出来,笑著拦了一拦:
“好了,族兄弟之间拌嘴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哪里就值当跪什么祠堂了?马上便要开宴了,还要堂嫂先来点头戏呢。”
头戏向来是席间身份最尊者来点,贾敏这话便已经是安抚了。
刘夫人却並不领情,只急声分辨道:
“太太啊,这林景桓自己礼数不周,却因被我儿戳破了而恼羞成怒,然后就在太太面前乱耍威风,这哪里族兄弟之间的口角,这分明是对太太的大不敬吶!”
“礼数不周?”
贾敏微微弯了弯唇角,招手唤过了林景桓,拉著他笑向眾人说道:
“这份价值千金的礼数已经很是周全了,周全到我都不太敢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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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1林妹妹很能干,会自己製作胭脂,最早见於第九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