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严驍身著工服,器宇轩昂地来到採购三科办公室外。
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咚咚~
“不好”
门內,徐春旺、朱福贵、郑双喜三人正围在一块,唾沫横飞地聊著这几天的见闻。
听到敲门声,嚇得他们一个激灵,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年轻人,像根瘦竹竿般杵在那里。
“嚯!”徐春旺拍了拍胸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孙科来了呢。”
郑双喜眉头一皱,上下打量著严驍,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哎!小子,眼生得很啊?是不是走错门了?这儿是採购科,閒人莫入!”
严驍解释道:“没,我没走错,我是昨天入职的严驍。”
“昨天入职?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著?老朱,老郑,你们知道吗?”徐春旺看向身旁两人。
朱福贵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头髮:“昨儿个我跑东沟村收山货去了,累得够呛,回来天都擦黑了。”
郑双喜连连摇头:“可不是嘛,我去西郊联繫菜站了,回来也晚。”
情况不明,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既然事情不明朗,三人自然是不会乱说。
徐春旺隨口招呼,指向角落里一张空著的、落满灰尘的桌子:“那行,你先进来吧,隨便找个位置坐。”
“谢谢。”严驍当即落座。
座位不多,也就十二三个,昨天只是认认路,还不知道哪些空位有主。
见严驍进来,三人自然不好在隨心所欲乱说。
不一会,又有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嘴唇缺乏血色,显得有些苍白,眼袋浮肿,透著浓重的黑眼圈,仿佛昨夜熬了通宵。
“哟,宋科早。”郑双喜反应最快,热情招呼。
“早。”被称作宋科的宋广福微微頷首,回应得有些敷衍。
朱福贵偷笑著揶揄道:“稀客啊老宋,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宋广福摆摆手,语气轻鬆:“这不是眼瞅著月底了嘛,回来坐坐班嘛,总得回来看看,处理处理手头的活儿。”
“那是那是。”郑双喜连连点头。
至於真实情况如何,大家都能猜出一二,不过就是前天的应酬的事。
宋广福,採购三科副科长,手底下管著三位採购员,其中之一便是郑双喜。
“哦,这位是?”宋广福注意到严驍。
郑双喜立刻抢答:“宋科,这位是昨天新来的,叫......叫什么来著?”他卡壳了,看向严驍。
“严驍。”
“严驍同志,你好。”
“领导好。”严驍態度恭敬,虽不清楚对方具体职位,但一声通用的“领导”总不会错。
“坐坐坐,別站著。”宋广福摆摆手,自己则踱步到严驍桌旁:“小伙子,哪里人啊......”
严驍心下瞭然,这是要摸清自己的底细,他又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是红星公社的。”
“红星公社?!”
地方一报,徐春旺三人不由地眉间一挑。
“你真是红星公社出来的?”
“如假包换!”
“嚯!没想到,来头不小啊!”徐春旺咂咂嘴,语气复杂。
公社一般以“一乡一社”或“数乡一社”为单位,规模较大。
实际情况却是数乡(村)一社,而红星公社正好是首都周边最大的公社之一。
前几年饥荒,多少採购员、城里大小厂子都过去打秋风,搞粮食。
红星公社的名头,在採购圈子里,可是响噹噹的。
“哪里哪里,小地方,比不上城里。”严驍笑了笑,他认得清楚,自己不过是公社下面,某个生產大队的一员。
“这倒也是,乡下哪里比得上城里。”郑双喜点点头。
对於这话,另外三人却没应和。
踏踏——
忽的,一阵感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个人影匆匆走过。
下一秒,孙永开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看著屋里几人,又看到严驍。
“严驍来了。”
“孙科长,早!”严驍起身应道。
“早,过来,我介绍一下。”孙永开摆摆手,而后对著身旁的严驍介绍:“其他人不在就算,你们在也行,介绍一下。”
“这位,是新入职咱们採购三科的临时採购员——严驍。”
“大家欢迎。”
啪啪啪——
掌声雷动。
“那个小徐,严驍刚来,採购上的门道还不清楚,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带带他,儘快熟悉咱们採购的流程和规矩,这也快月底了,这样,你这个月的採购任务就算了。”
“考虑到你才来,第一个月的额度减半,要用心学,好好干!可不要让我失望。”
“是,科长!保证完成任务!”严驍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应道,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孙永开对严驍这股子精神头显然很满意,“小徐,人交给你了,好好带!採购上的门道啥的都跟他讲清楚,別藏著掖著,含糊其辞!”
“明白,孙科,我一定把严驍同志带好!”徐春旺连忙点头。
“好。”孙永开满意点头,看向宋广福,脸色一垮:“老宋,你,跟我来一下。”
顿时,宋广福的脸一黑,不得已跟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內外。
“小子,你行啊。”徐春旺拍了拍严驍的胸膛,“能这么被孙科郑重对待,你是头一个,我老徐来这儿小半年了,头回见!”
从孙永开刚才的三言两语当中,可见他对严驍的郑重,要不然也不会减半额度、含糊、讲清楚。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严驍直接装傻。
“嘖,还是太嫩!等你以后待久了就知道,孙科可没那么多话,说说你是怎么引起孙科的注意的?”
一旁的朱福贵、郑双喜同样好奇,他们当初入职的时候,可没听到孙永开说这么多要词。
“也没什么吧,可能是前天我跟著孙科长应酬酒局的事......”
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经过简略说完。
听到严驍竟然把粮站站长丁默和於科长都喝倒了,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啥?!是你?!”
“把丁站长和於科长都......喝趴下了?!”
“我的老天爷!难怪......难怪昨天孙科把咱们几个骂得狗血淋头,说咱们一群酒囊饭袋!”
眼前这个瘦竹竿,居然深藏不露。
不过,震惊归震惊,三人心里也並未全信。
酒量这玩意儿,耳听为虚,得真刀真枪对上喝过才知道深浅。
徐春旺定了定神,想起孙永开的命令,態度比之前认真了许多:“既然孙科发话了,行,我给你好好讲讲咱採购科的道道。”
“说实话,我也就比你早来三四个月,懂得也不深,但教你入门是足够了。”
“头等大事,自然是採购任务,採购员每个月都有採购额度,根据等级不同,採购额度也不同。”
“你现在是12级办事员,採购额度15块,一半就是7块5,这额度不多,稍稍动动脑子,跑跑腿,很容易完成。”
说著,徐春旺回到自己工位上,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油印的、边角有些捲曲的单子。
“这就是咱们的採购单,上面有採购价。”
严驍拿过来一看,单子上涉及粮食、蔬菜、肉、水果、菌菇山货等各类物资......
粮食又细分为粗粮、细粮.....
划分十分详细,採购价也比市面上要高上一些。
“咱们毕竟是採购计划外的物资,厂里食堂、职工福利就指著这个呢!价格不给到位,谁愿意把东西卖给咱?就按这个价格来收!”
“除了用钱买,还能用票证换,厂里每个月都会给咱们採购员发一批专用的票证,粮票、油票、布票啥的都有。”
以大米为例,市面一斤2毛3,採购单给到2毛7,只要採购到27.8斤粮食,完成7块5的採购额度,这个月就算完成任务。
至於你能用2毛5,还是2毛6採购到大米,亦或者是用票证兑换,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其中赚了多少差价,没人管。
“当然,这个採购额度也不是一板一眼认死理,这个月採购额度可以差一点,不过差多少,下个月就得补多少。多了,下个月也能差。”
“总之,三个月,就是一个季度,要完成对应的採购额度,咱们要物资,不要钱,不管你是从黑市买,还是从自己家拿,总之要的是结果。”
“那完不成呢?”严驍忽然问道。
“完不成就先降等级,连降两级都得滚蛋,你现在等级最低,要是完不成可就直接滚蛋。”徐春旺郑重其事警告道。
“明白。”严驍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这採购科,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
“当然,其中还有些其他情况,我就不多说了。”
说了很多,徐春旺最后总结:“总的来说呢,採购员这活儿,只要你能按时完成任务,那就是神仙日子!爱干嘛干嘛,时间自由得很。”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任务完成了,你就是爷!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没耽误交差,他也指挥不动你!”
难怪前天孙永开应酬的时候,这些人统统玩起了消失。
“明白,谢谢徐哥指点,真是帮了大忙了!”严驍深以为然点头:“对了,徐哥,你採购额度多少?”
徐春旺脸一红,伸出3根手指:“我现在是30,不过很快就会到50,到时候我就是10级办事员。”
採购员的行政等级,直接跟採购额度掛鉤。
“厉害!徐哥厉害!以后还得靠您多提携。”严驍適时地送上恭维。
“客气客气。”徐春旺嘴上谦虚著,心里却很受用:“正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一会我带你下乡去。”
“那太好了!谢谢徐哥!”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孙永开办公室,突然传出阵阵拍桌声,嚇得办公室外偷听的某人,立马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