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时光冗长而沉闷。
文职师范四枫院久助在讲台前踱步,声音抑扬顿挫,內容却儘是些“贵族荣光”、“血脉责任”的陈词滥调。
阳光透过高窗,在课室地板上缓慢移动,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见不少学员强撑的眼皮。
玄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师范身上,思绪却早已离开。
他既不能起身活动筋骨,也不能暗自运转灵力——在这么多具备灵压感知的族人面前,任何异常的灵压波动都无异於自我暴露。
“这些时间可不能轻易浪费。”玄暗自想道。既然身体不能动,那便动脑。他的意识沉入记忆深处,开始系统性地梳理、推演那些关於“鬼道”的构想。
破道的灵力运转方式,缚道如何保持体外灵子的结构稳定……没有实际灵子操控的验证,但是可以构想出大量假设,日后再去验证。
玄沉浸在思考中,灵魂深处那恼人的撕扯感,似乎也被高度集中的思绪暂时隔绝在外。
“……故而,『天赐兵装番』之誉,非仅名號,实乃我先祖以武勛与忠诚换来之殊荣,亦是吾辈需以生命捍卫之……”四枫院久助的声音飘进耳朵。
“师范。”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师范的讲述,也打断了玄的思考。
玄抬眼看去,是坐在前排的一位分家子弟,名叫四枫院青次。
“您方才提到『天赐兵装』,族中真的保存著灵王赐下的神兵吗?我们……有机会见到吗?”
课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四枫院久助並不因被打断而生气,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
“神兵利器,確存於世,乃我族底蕴之象徵。然——”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唯有家主及为家族立下不世功勋者,方有资格执掌兵装。”
四枫院久助沉声道:“至於寻常族人,当潜心修习、精进自身。待功绩足够、德行配位之时,方有可能蒙受恩泽。切莫好高騖远,空慕虚名,而忘了脚下踏实之路。”
四枫院青次的脸微微涨红,低下头去。
玄收回注意力,继续构思各种鬼道的释放原理。
四枫院久助又絮叨了一刻钟。终於——
“今日文史训导,便到此为止。”四枫院久助合上课本,话音未落,语气却陡然一转,“另有一事,需告知尔等。”
所有学员,无论之前是否走神,此刻都抬起了头。
“为砥礪心志,精进实技,”四枫院久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年后將举行『学年大比』,所有人不得缺席。”
“大比形式为单人对决,於中央演武场公开进行。”
“而大比夺魁者——”他刻意停顿,满意得看著一张张年轻脸上期待的神色,“將获殊荣:提前一年,授予浅打。並有额外资源倾斜,以资栽培。”
“哗——”
低低的惊呼声打破了寂静。
浅打是斩魄刀的初始形態。在斩魄刀与死神高度绑定的如今,拥有属於自己的浅打相当於真正成为死神!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伊势清子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
四枫院久助很满意大家的反应。他抬手虚压,继续道:“至於其余学员,仍须待第二年考核通过,方可领取。此策之用意有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製造压力,激发竞爭之心。安逸无以成才,唯有爭锋,方能磨礪锋芒。”
“其二,树立標杆,明確追赶目標。大比之后,魁首便为尔等目標。翌年大比如有反超者,额外给予进入藏书阁二层的权限。”
“其三,提前遴选,倾斜资源。天赋、心性、实战之能俱佳者,自当获得更多栽培。”
四枫院久助继续道:“其他名次並无奖励,但学堂会根据各位表现给予奖赏。不过倘若有人用了不合贵族身份的低劣手段,勿谓言之不预。”
这些话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波澜。
玄能清晰地感觉到,课室內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那种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紧绷和炽热。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错、碰撞、审视。
四枫院昼三郎嘴角勾起一丝势在必得的弧度;蜂家的少年少女眼神越发锐利,如同出鞘的短匕;大前田家的小胖子也坐直了身体,圆脸上没了散漫。
竞爭的火药味,瞬间瀰漫开来。
夺得第一。
这个念头在玄心中升起,清晰、坚决、不容置疑。
斩魄刀的形態、能力、属性完全由死神自身灵魂特质决定,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死神里没有炼气凝神的概念,不过玄推测能够与斩魄刀进行深层对话,相当於明心见性,属於“神”增长的体现。
实际上,毫不牵强附会得说,斩魄刀的始解就是对应炼神的金丹期,而元婴脱胎自金丹,恰似基於始解的卍解。
道藏里记载的炼气凝神的方法没有人验证过到底是否可行,因为前世已经很久没有人成功炼气了。
但是在死神的世界,通过斩魄刀去增强神魂肯定是一条坦途。
提前一年获得浅打,意味著提前一年始解,也就能早一年炼神,解决灵魂上的隱患。
四枫院久助最后好像说了什么勉励的话,玄没有听清。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优势?他有。
前世浸淫道藏武学,精熟多种拳法、刀法、身法。在纯粹的战斗技艺层面,他有信心碾压同龄人,甚至超越许多年长者。
炼气后的灵力更加精纯、更易操控。以目前的进度来看,一年內完成炼气的可能性不小。
但隱患同样存在。
灵魂上无刻不在的疼痛与撕扯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平时修炼尚可忽视,但实战中很可能因此出现破绽,导致败北。
而且目前身体太过年幼。五岁的灵体,即便有《易筋经》打底,灵力总量与身体素质都和其他年长的学员存在客观差距。
况且一旦受伤,但凡被医师发现灵魂的异样,后果都是玄不能接受的。即使可能性极小,但依然不可忽视。
但好在还有一年时间。只要在这一年里缩短身体素质和灵力总量的差距,玄有自信快速无伤取胜。
回到小院,草草用完晚膳,玄便將自己关进屋內。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光明。玄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设定接下来一年的锻炼计划。
第一,继续夯实根基。每晚的《易筋经》和炼气修行不能鬆懈。打铁还需自身硬,光靠武艺不足以碾压,必须缩小硬实力的差距。
第二,重新锻炼战斗本能。如果身体不能將前世武艺信手拈来,到时候眼高手低,被秒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第三,深挖藏书阁。在繁多的典籍中,寻找涉及灵力提升与操控、灵魂本质的探索或者战斗经验的知识。
最后,由於前世学习的武学知识太多太杂,需要梳理一番。
八卦掌需要很强的平衡,八极拳刚猛但刚需身体受过长时间相关锻炼才可实战,巴西战舞体力损耗大且受服装影响难以发挥……
经过漫长的思考,玄最终筛选出两种契合当下的武学:太极和咏春。
太极善借力打力,自不必多说;咏春本就是为力量偏弱的孩童与女性所创,抢占中线得以后发先至,在对方招式半途、力道未发之际拦截攻击,贴身快攻使得身材更高大者更难发力。
结合二者,就是后续一年要让身体適应的武学了。
定下后续修炼方向,玄吹熄油灯,走到月色清冷的院中。夜风微凉。
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除了《易筋经》和炼气外,又增加了太极拳和咏春木人桩。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要拜託宗助去订製一具木人桩。玄心想。
当玄结束修炼,夜已极深。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映著窗外繁亮的星辰。
星光洒在他稚嫩却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暗交错间,显出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硬。
如同夜色中悄然磨礪的刀锋,寂然无声,却已指向既定的標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