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到了。
说是东湖,其实与方才游玩的湖面本就是一体的,只是云波湖太大,人们便依方位分了东西。
这边比西边更加开阔,水天一色,远处隱约可见点点渔火。
两女都已吃了个半饱,便不再垂钓,任由小船隨波飘荡。
张秋娥靠在船舷上,说起修行上的事。
烟霞派的功法特色、阵道与修为如何兼顾、突破瓶颈时的心得。
陈清薇也讲了些自己在剑道上的领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觉时光流逝。
撑船的老翁和厨娘都是凡人,听不太懂她们说的那些“灵力运转”“经脉贯通”之类的话。
他们却也不大惊小怪,只管稳稳撑著篙,偶尔低声说几句家常。
东湖这边,被墨鰍名头吸引来的人著实不少。
湖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散落各处,有乌篷小船,也有几艘像模像样的画舫。
其中不乏修士。
陈清薇能感应到好几道灵力波动。
虽然都不算强,但在这凡人占多数的湖面上,已算扎眼。
墨鰍是灵鱼,吃了对修士大有裨益。
可惜眾人在此等了小半天,夜色都渐渐浓了,湖面上连墨鰍的影子都没见著。
“果然是骗人的。”
张秋娥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失望。
陈清薇倒是不怎么在意,淡淡道:“这里这么多人,就算墨鰍真的出现了,也轮不到咱们,没什么好失落的。”
她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爬上树梢,湖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
顾长青应该已经办完事回到住处了。
他虽说让自己自由行动,但毕竟这是別人的地界,夜不归宿总归不好。
“秋娥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张秋娥拉著她的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央求:“再等一会儿嘛,墨鰍本就少见,我在这清河城住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如今拜入烟霞派,以后回来的机会越来越少,怕是更难碰上了。”
陈清薇看著她眼巴巴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初在山上等灵露的日子,心中微微一软,点了点头。
张秋娥立刻笑开了花。
夜色渐深,云波湖上的夜景別有一番风味。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隨波荡漾。
远处青山如墨,近处水鸟偶尔扑棱著翅膀飞过,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一艘楼船从黑暗中缓缓驶来。
那船极大,足有三四层楼高,通体朱红,雕樑画栋,张灯结彩。
灯笼的光將湖面映得一片通红,像是铺了一层红绸。
船身稳稳地破开水面,几乎感觉不到摇晃。
陈清薇注意到,撑船的老翁和厨娘对这艘楼船视若无睹,像是根本看不到它。
她看向张秋娥,张秋娥会意,低声道:“这是一位练气后期前辈建的楼船,应该是新开业,只对修士开放,船上的阵法还是我老师帮忙布下的。”
陈清薇恍然,不由多看了那楼船几眼。
楼船在不远处停稳,船舷边站出来一个修士,朝湖面上朗声道:“诸位道友,楼船新近开业,今夜设下全鱼宴,广邀各位同道小聚,一律免费,若有兴趣,不妨上来坐坐。”
湖面上安静了一瞬,隨即有修士踏波而行,朝楼船走去。
陈清薇看了张秋娥一眼。
张秋娥眼中满是兴奋。
“上去看看?”
陈清薇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这种同道之间的交流,在大青山周边那种小地方是很少见的。
上次她晋升练气四层,二伯和柳老早早就开始准备,广发请帖,才请来诸修士小聚。
像这般张口招呼便有修士往来的盛况,也就只有在清河城这样的大地方才能见到了。
两女给老翁和厨娘结了帐,踏波而行,稳稳落在楼船甲板上。
招呼的修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几分惊艷。
两女不仅貌美,而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在这清河城也不多见。
他连忙招呼小廝將两人往里请。
楼船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
一楼是大厅,直通到顶,抬头便能看到三四层的栏杆和迴廊。
整个结构通透开阔,朱漆立柱,雕花窗欞,到处张掛著彩绸和灯笼,富丽堂皇。
大厅中已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各自落座,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对饮,气氛很是热闹。
张秋娥刚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青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著一身暗蓝色的长袍,气度不凡。
他朝张秋娥拱手笑道:“秋娥师妹,好久不见。”
张秋娥笑著还礼:“韩师兄,你也来了。”
她侧身介绍:“清薇妹妹,这位是韩方兴,清河卫的一名队长……韩师兄,这位是陈清薇,我的一位朋友,不是清河城本地人,韩师兄务必多多关照。”
陈清薇与韩方兴互相见礼。
她注意到,这位韩方兴看著不过二十出头,修为竟已是练气六层,比她还高出一层。
清河卫她是听说过的。
清河城维持秩序的力量,能当上队长的,没有等閒之辈。
韩方兴看向陈清薇时,目光同样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穿著朴素,腰间悬剑,不施粉黛,但那股与眾不同的气质,沉静、锋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好剑,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他没有隨意窥探,但也能感觉到,这位陈姑娘的气息凌厉而內敛,绝非寻常之辈。
“陈姑娘,幸会。”
韩方兴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二位楼上请,二楼还有空位。”
三人在二楼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廝奉上茶水点心,又报了今晚全鱼宴的菜单,然后才退下。
韩方兴谈吐不俗,见多识广,说起清河城的掌故軼事头头是道。
张秋娥在烟霞派修行,对宗门外的消息不如他灵通,听得津津有味。
陈清薇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三人正说著,陈清薇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张秋娥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楼船入口处,走进来一个红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大红裙裳,头戴金釵,容貌艷丽。
身后跟著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护卫。
那女子下巴微扬,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韩方兴道:“这位是谢家的谢羽柔,陈姑娘认识?”
陈清薇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她当然认得。
那次在奇珍百宝楼,就是这女子咄咄逼人,想要强买她的炼晶,还让护卫动手。
那时她修为尚低,看不太清对方的深浅。
如今她已是练气五层,隨意一扫,便知那谢羽柔的气息,不过是练气初期。
二层还是三层,她没有仔细窥探,也无需窥探。
陈清薇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谢羽柔没有看到她。
楼船中人来人往,她正忙著与旁人寒暄,哪有功夫往二楼角落里多看一眼。
但陈清薇心中还是微微起了波澜。
不是害怕,也不是记恨。
只是忽然觉得,这修仙界的圈子,比想像中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