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山腰主宅的灯火却还亮著。
陈元朗和柳老相对而坐,桌上摊著那张从清河城带回来的地图。
两人已经议了小半个时辰,声音压得很低。
偶尔几句爭执从门缝里漏出来,守在外面的族人便自觉走远几步。
“不行!”
柳老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薇儿经验太少,让她去闯古墓,我怎么可能放心?”
在他对面,陈元朗耐著性子:“柳老,这件事我想过很久了,这座古墓,乃是几镇联合探索,孤山镇不敢乱来,安全是有保证的。”
“安全有保证?”
柳老摇头,“那种地方,禁制、机关、阵法,哪一样是闹著玩的?”
“所以才要让她去。”
陈元朗的语气平静,“修士的修行,不能只靠闭关苦修,除非是那种生而近道的绝世天才,否则哪有不经磨礪就能成事的?薇儿天赋是好,但天赋再好,没有经歷过真正的凶险,日后遇到大风大浪怎么办?”
陈元朗知柳老態度坚决,只好看向陈清薇。
陈清薇早被唤了过来。
此事与她有关,自然不可能不让她知晓。
只是她方才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听著。
在她心里,其实是愿意去的。
古墓、遗蹟这些东西,她在书上看过不少,却从未亲眼见过。
若能亲身经歷一番,对修行必有裨益。
但她知道柳爷爷是担心她,便没有急著开口,只是轻声劝道:“柳爷爷,二伯说得有道理,修行路上,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柳老看著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嘆了口气。
“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能说。”
他摇摇头,“罢了,去就去吧,但我得跟著。”
陈元朗皱眉。
“柳老,您……”
“我怎么了?”
柳老抬眼看他,“你方才说安全有保证,又说修士需要磨礪,我都不跟你爭,但这次去古墓,我去,你留下!”
“有塔灵前辈在,清墨如今也已能管事……”
“那也不行。”
陈元朗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柳老直接打断,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几分。
“你和薇儿,是如今陈家的两根主心骨,事有万一,不能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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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朗沉默良久,终於站起身,朝柳老深深一揖,什么话都没说。
柳老摆摆手:“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別。”
陈清薇站在一旁,忽然上前拉住柳老的袖子,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態。
“柳爷爷放宽心,这次我们爷孙俩出马,肯定没有问题,那古墓里的好东西,咱们给它搬空。”
柳老被她这一声叫得心头一软,表情不再那么严肃,笑得双眼都弯了起来。
楼野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活泛起来。
在这修仙界,果然少不了下古墓、探遗蹟的经典戏码。
不过想想也正常。
上古神道昌盛,如今虽已没落,但那些神庙、祭坛、修士墓冢,散落在山野间的不知凡几。
话本小说里那些探遗蹟得机缘的故事,並非空穴来风。
有些遗蹟確实凶险,但更多的只是年代久远、禁制鬆动,胆子大些的散修进去摸一圈,多少都能捞些好处。
可惜他不能亲自前去。
柳老和陈清薇肯定不会把他带上。
不过,陈元朗虽说这次古墓之行,大概率没有太大危险……
但正如他们方才所言,事有万一,不得不防。
陈清薇这孩子,是楼野亲眼看著成长起来的。
她日日在他的聚灵阵中修行,每次练剑,他都用春风化露帮她温养经脉。
这么些年下来,说句托大的话,这丫头跟他自己养大的也没什么分別了。
他可不愿这孩子就这么折损在外面。
得上一道保险。
楼野最近钻研《神火炼真升仙法》上的两门法术,加上对魂火和香火愿力的运用,自己琢磨出了一些新用法。
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但眼下,正好试试。
他沉入香炉,心念一动。
一道念头传了下去。
……
山顶道场。
陈元朗三人正在议事,忽然同时停下。
“塔灵前辈?”
三人快步来到山顶道场。
月光洒在祠堂上,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静静立著,与往日无异。
但陈元朗能感觉到,塔身周围的灵气波动愈发活跃了。
他们站在供案前,屏息以待。
香炉中,愿力涌动。
楼野凝神,將《清风化露》的法力一点点压缩、凝聚,在香炉中凝成两枚小小的种子。
那种子如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泛著淡淡的青色光芒。
他又依法炮製,將《引气招雷》的法力凝聚成两枚雷种。
雷种比风种小些,却更加凝实,表面隱隱有电光流转。
四枚种子从香炉中飘出,悬在半空,像四颗小小的星辰。
楼野將它们分別引向柳老和陈清薇。
柳老伸手接住,风种入手微凉,雷种则带著微微的酥麻感。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这两枚小小的光点,心中震动不已。
塔灵前辈竟已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陈清薇也接到了自己的两份。
她將风种和雷种托在掌心,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其中流转,一个温润如春水,一个凌厉如雷霆。
一道念头传来,三人同时感应到了其中的意思。
风种催发,可化甘露,治疗外伤。
雷种外放可攻敌,內放可祛邪镇灾。
四枚种子,分给柳老和陈清薇各两枚。
关键时刻以灵力催动即可激发。
虽然不算多强,但关键时刻,等若多出了一名练气中期相助。
这是楼野通过香炉中的魂火才能做到的事。
每一枚种子与香炉中他们各自的魂火相连,需耗费愿力凝聚,再以法力封存。
分出去两枚风种和两枚雷种,已是楼野的极限。
念头传完,楼野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意识昏昏沉沉,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他强撑著没有立刻睡去,最后看了一眼供案前的三人。
陈元朗神情激动,朝石塔深深一揖。
柳老捧著那两枚种子,手微微发抖。
陈清薇站在月光下,低头看著掌心里的光点,忽然抬起头,朝石塔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就行了。
楼野心想,意识沉入黑暗中。
……
祠堂里恢復了安静。
陈元朗直起身,看著供案上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柳老和陈清薇。
“有了塔灵前辈赐下的这两道手段,此行便更有底气了。”
他顿了顿,“但柳老说得对,事有万一,你们此去孤山镇,一切小心为上,特別是薇儿,千万记住,东西拿不拿得到是次要的,人平安回来最重要。”
柳老点点头,將风种和雷种小心收好。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薇儿出事。”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陈清薇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还懵懵懂懂,第一次被二伯带上这座山。
那时候山顶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了道场,有了石塔,有了祠堂。
再后来,有了她练剑时总会吹来的清风,有了这枚被她小心收在袖中的种子。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转身回了静室。
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去孤山镇了。
那座古墓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趟,有塔灵前辈一直在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