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其他小说 > 寒鸦争渡 > 第22章
    来人摇头:“徐大人没说。”
    几句话的功夫,谢枕月正好下楼。心里想着徐藏锋找他做什么,一时没留神,竟与匆匆赶来的孟东迎面撞上。
    她一声闷哼,被撞得失了平衡,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走路不长眼么?撞到人竟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谢枕月正想发火,却见这个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满脸的惊惶与急迫,他完全没了平日的冷淡,连滚带爬地扑上楼梯。
    “什么事?”萧淮蹙眉,几步下了台阶。
    “老太爷……老太爷薨了!”
    萧淮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缓缓直起身躯,仿佛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五爷——”孟东声音哽咽,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楼梯上,“老太爷为了救人,与无相大师一同耗尽了内力……力竭衰亡!”
    “尸身已至寒鸦林,管事压着消息,可是……”
    萧淮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谢枕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谢枕月被他这么一推,险些又从楼梯上栽下去,不过此刻,她没了计较的心思。
    谁能想到,众人期盼已久的萧老太爷,竟是以这种方式回来。
    第17章
    萧王府众人连夜赶到,齐聚一堂。
    谢枕月浑浑噩噩地站在他们身后,夜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烛火的光幽幽的,映在众人脸上。她身体僵直着,朝那面色灰败的尸身看了一眼,心头一片死寂,奇怪的是,此时她竟一点不觉得害怕。
    她实在难以想象,萧承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竟会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舍弃自己的生命?
    从萧家人隐晦的交谈中,谢枕月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
    就在她偷了鲛珠,出逃的那几日,萧承曾和护国寺的大和尚回来过。正是那个时候,有人来寒鸦林求救,萧淮不在,萧承跟大师便赶去救人。
    谁知这一去……
    救回来的那人,此刻就在霍子渊的院子里。
    不清楚那人什么来头,自他来后,医庐里四处可见神情冷峻的守卫。尤其是霍子渊的院子,谢枕月觉得,自己若是路过时多看一眼,下一瞬就要被抓去盘问。
    明心居里,萧淮几日不见人影,只有萧凌风双目无神地蹲在地上,拿着把扇子,机械地扇着药炉。
    夕阳把他的身影拖得长长的,谢枕月放下食盒,先搬了树墩塞在他屁股底下,伸手夺过扇子:“我替你看着,什么时候好了你叫我。”
    她心下猜测,那被救回来的人应该身份不凡,不说突然增多的护卫,就凭萧淮跟萧凌风没有立即回萧王府,而是留在这里亲自看顾他,就可见一斑。
    “不用,”萧凌风轻轻摇头,将扇子从她手里又抽了回来,“这药马虎不得,他……”
    “他怎么了?”
    “他伤得很重,”萧凌风眼底泪光浮动,“哪怕祖父跟大师……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我们不提这个了,”谢枕月被他感染,鼻子一酸,眼眶跟着湿润,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她也由衷敬佩。
    可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
    出事后,送到明心居的饭菜,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退回。
    谢枕月起身揭开放在一旁的食盒,一阵米香四散开来。她捻了块白白嫩嫩的米糕,俯身递到萧凌风嘴边:“这是我刚做的,你快尝尝?”
    见他不动,她又伸出发红的手指,递到他眼前,“你看,还烫了个泡!”
    萧凌风抬眼看了看,“我不饿,你不用麻烦。”
    “你吃了,就不算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谢枕月双眼亮晶晶地,迫不及待地追问:“好吃吗?”
    萧凌风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米糕,轻声应了句:“好吃。”
    好吃就行。其实她只是在出锅的时候,帮忙装盘而已,谁知就这样还烫了手,不过只要他肯信,那就是她亲手做的。
    一盘米糕,被他默默吃了大半。
    谢枕月又端来茶水:“小心噎到。”
    萧凌风望着热气蒸腾的茶水,悲伤突然散了大半,哀怨道:“枕月,现在是三伏天。”
    谢枕月尴尬一笑。不多时,药已经煎好了。
    萧凌风滤净药渣:“我要去给他送药,你……”他看了看仅剩的一块米糕,踌躇半晌还是开口,“这个还有吗,五叔应该也很难过。”
    萧凌风无声地往上指了指,她这才知道萧淮原来就在这楼上。
    “你去忙吧,我这去膳房,保证新出炉。”米糕多的是,把萧淮埋了都不成问题,谢枕月一口应下。
    从明心居到膳房有段路,谢枕月提着食盒回来,天已经完全黑透,萧凌风却不见身影。
    谢枕月已经上了楼梯,忽地顿住脚步。这个时候上去指定没什么好脸色,还是等萧凌风来,再由他送去吧,这样想着,她转身就要下楼。
    这时,一道黑影在暗处缓缓迈出。孟东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向停在半道上的人,哑声道:“有劳。”
    谢枕月抬眸看向那道黑影,认命般叹了口气。萧淮这个人,如果有的选择,她实在不想跟他过多接触。
    楼上没点火烛,只有大开的窗扉透进一些光亮,依稀可辨临窗的躺椅上,一道微微起伏的轮廓。
    “五叔。”她朝那起伏轻轻唤了声。
    那身影一动不动。
    对他,刚才那套说辞肯定行不通,她斟酌着词句开口:“凌风这两日滴水未尽,可是哪怕在这个时候,他仍记挂您的身体。”
    “这是凌风让我送来的。”谢枕月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犹豫了片刻,又道,“我想,就算……老太爷还在世,也一定不忍看你们这样折磨自己。”
    她静站了片刻,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谢枕月转身就走,言尽于此,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身侧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砰”,瓷碗在她脚边炸开,食盒四分五裂,新蒸的糕点滚落一地,脚下一片狼藉。
    谢枕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怔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他不领情也就算了,竟遭到如此对待!
    不等她回神,又是“砰”地一声,她下意识低头,又抬头。正是桌上那个木盒被狠狠掼在地上,里面白花花的纸张撒落一地。
    抬头时,萧淮已经站在她跟前,朝她步步逼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直觉告诉她,萧淮此刻的神情一定十分骇人。
    他嗓音干裂破碎,每个字都仿佛淬着刻骨的恨意:
    “你不是要走吗?为什么不干脆走远些?”
    “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要不是你,或许……”
    如果不是她平白生事,他至少能见他父亲最后一面。如果……他在,有没有可能,父亲不必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救人!
    一想到这些,他就反复煎熬,夜不能寐。
    “这些银票全是你的!”
    “不必再费心机,不必在这里委屈求全!”
    “现在就滚!”
    谢枕月浑身一颤,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这么大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她承受不起!
    她是有错,但绝不是错在害死萧承。
    谢枕月迎上他骇人的目光,缓缓摇头:“我确实错了,但只是错在偷走鲛珠,枉顾霍子渊性命。但你父亲的死,我没半分错处!”
    “还敢狡辩?”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萧淮心头剧痛难当,他欺身上前,伸手死死扣住她肩膀,“要不是你,他们或许都不会死!”
    近乎粗暴的举动,瞬间将她拽回石室里那暗无天日的一晚。谢枕月拼命挣扎,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忽地一滑,身体蓦地向后仰去,好在手掌及时撑在了地上。
    “嘶!”她忘了地上有碎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狼藉中,掌心火辣辣,传来阵阵钻心的疼,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谢枕月嘶声力竭地喝道:“不是我让你追来的,也不是我让你病发耽误时间!”
    “更不是我派人送的信!”
    “他会做这样的决定,是他性格使然,难道也是我逼迫的吗?”
    她直起身子,反向朝他逼近,一声高过一声:“你一直对我心有不满,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你也总能找出理由迁怒!”
    萧淮身量高出她许多,谢枕月浑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她却昂着脑袋,眼里燃着愤怒的火苗,气势不落半分:“对你而言,我是不是连呼吸也是错的?”
    “小肚鸡肠,是非不分,毫无担当,凌风还知道关心你,你呢?你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责怪别人?”
    她每近一步,他的心不收控制的就是一颤,那些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痛处。剧痛与窒息如影随形,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那人的伤有多重,他再清楚不过。哪怕重来千百次,结局依然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