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在跑。
从第九层到第七层,没有路。归墟九层,每一层都是独立的,层与层之间没有通道。但他不管。他挥起混铁棍,一棍砸碎虚空。虚空裂开一道缝,他钻进去。缝的另一边是第八层,虚无之壁。黑暗涌过来,想把他吞没,但他身上的金光太亮,黑暗近不了身。
他穿过第八层,又一棍砸碎虚空。裂缝的另一边,是第七层。
光很暗。暗得像快灭的蜡烛。
孙悟空站在第七层的入口,看到了金蝉子。他站在那里,素色袈裟,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雾,像一口气,像快要散了的梦。
“师父。”孙悟空走过去,声音很轻。
金蝉子睁开眼睛,看著他。“悟空,你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来了。”孙悟空蹲下身,和他平视,“来晚了。”
金蝉子摇了摇头。“不晚。刚好。”他看著孙悟空,看了很久,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你贏了。”
“贏了。”
“太虚呢?”
“散了。”孙悟空说,“祂本来就不是什么混沌之主。祂什么都不是。我告诉祂,祂可以是孙悟空,祂就散了。”
金蝉子笑了。“贫僧就知道,你能做到。”
孙悟空看著金蝉子的身体,越来越薄。胸口的洞更大了,混沌之气已经不往外涌了。不是停了,是快没了。他的本源快耗尽了。十世的封印,十世的等待,十世的孤独。快到头了。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有些哑,“我带你出去。”
金蝉子摇了摇头。“悟空,贫僧出不去了。贫僧的身体已经和归墟融为一体了。封印破的时候,贫僧就散了。”
“不会的。”孙悟空伸出手,想要抓住金蝉子的手。他的手穿过了金蝉子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金蝉子像是空气,像是光,像是摸不到的梦。
“悟空,没用的。”金蝉子看著他,眼神温柔,“贫僧这一世,值了。十世,三千年,贫僧见过天地,见过眾生,见过你。够了。”
“不够。”孙悟空的手在发抖,“你还没喝我酿的酒。你还没看过长安的桃花。你还没回酒馆坐坐。”
“贫僧都看到了。”金蝉子笑了,“在你的心里。你心里有长安,有桃花,有酒馆。贫僧在你心里,都看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简,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著四个字:吾徒亲启。
“这是贫僧第一世写的。一直没给你。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怕你知道了,会来归墟。怕你来了,就回不去了。”他把玉简递给孙悟空,“现在给你。贫僧走了,这玉简还在。你想贫僧了,就看看。”
孙悟空接过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凉的,但上面有金蝉子的温度。很淡,但还在。
“师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金蝉子想了想。“酒馆里的酒,给贫僧留一壶。”他笑了,“这句话贫僧说过很多次了。但贫僧怕你忘了。”
“忘不了。”
“还有一件事。”金蝉子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悟空,你贏了太虚,但天地还没有安稳。太虚散了,归墟还在。你要把归墟封住,不能让混沌之气再泄露出去。”
“怎么封?”
“用你的心。”金蝉子指了指孙悟空的胸口,“你最放不下的东西,就是封印。你把它们留在归墟,归墟就封住了。”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把它们留在这里,我就忘了。”
“不会忘。”金蝉子说,“它们在你心里,不在归墟里。你把它们留在这里,只是一个影子。影子走了,东西还在。”
孙悟空看著金蝉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自己胸口。金光从掌心亮起来,很暖,很亮。他从心里取出了什么——不是东西,是感觉。是花果山的桃花香,是长安城的炊烟味,是酒馆里的酒罈声。是所有的放不下。
他把它们放在归墟里。归墟亮了。不是金光,不是白光,是人间的光。暖洋洋的,像春天的午后。
归墟的裂缝,开始癒合。不是慢慢的,是很快的。像是有人把撕碎的纸重新粘了起来,一块一块,严丝合缝。
“师父,归墟封住了。”
金蝉子看著癒合的裂缝,笑了。“悟空,你做到了。”
他的身体更薄了,像是一层即將消散的雾气。孙悟空看著他,眼眶红了。
“师父,你別走。”
金蝉子摇了摇头。“贫僧不走。贫僧在你心里。”他伸出手,想摸孙悟空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已经透明到看不见了。
“悟空,替贫僧看看长安。看看桃花。看看酒馆里的酒。”
他笑了,笑容很淡,像风。
“贫僧走了。”
金蝉子的身体彻底散了。化作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飘散。有的飘向裂缝,有的飘向孙悟空,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脸上。光点是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孙悟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光点落在他脸上,顺著脸颊滑下来。不是眼泪,是金蝉子的温度。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我带你回家。”
他转身,朝归墟外面走去。身后,光点跟著他,像萤火虫,像星星,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六个兄弟站在归墟之门外,等著他。
蛟魔王看到他出来,眼眶红了。“大哥,金蝉子他……”
“走了。”孙悟空扛著混铁棍,走过他们身边,“但他还在。”
他没有回头。身后的归墟之门,缓缓关闭。裂缝癒合了,混沌之气不再外泄。三界稳住了。
门外,唐僧站在那里,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他感觉到了——金蝉子的气息,散了。但还有一点残留,落在孙悟空身上,很淡,但还在。
“悟空,”他睁开眼睛,“他走了?”
“走了。”孙悟空站在他面前,“但他让我带他看看长安。看看桃花。看看酒馆里的酒。”
唐僧点了点头。“那就走吧。他等不及了。”
孙悟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淡的笑。
“走,回家。”
七个兄弟,一个师父,走出了崑崙山。身后,归墟之门彻底关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孙悟空知道,它存在过。金蝉子存在过。十世的等待,存在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还在。暖的。
长安城,酒馆。
门开了。孙悟空走进去,把混铁棍靠在墙角,把毫毛铁棒放在柜檯上。他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层摸出那个酒罈。泥封上写著“给师父”三个字。他拍开泥封,酒香瀰漫。
他倒了一碗,放在桌上。
“师父,酒给你留著了。”
窗外,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舞,像雪,又像雨。阳光照进来,落在酒碗里,酒是金色的。
孙悟空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起自己那碗酒,抿了一口。酒很醇,很暖。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很轻,很暖。
是阳光。也是金蝉子。
“悟空,酒不错。”
孙悟空睁开眼睛,笑了。
“师父,喜欢就好。”
窗外,桃花正盛。长安城的百姓来来往往,卖烧饼的王老头在吆喝,餛飩张在烧水,打更的老刘头在打盹。一切如常。
酒馆里,酒香瀰漫。
孙悟空端起酒碗,对著窗外的阳光,轻声说:“师父,这杯敬你。”
他一饮而尽。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