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从看守所出来,没有回市局,直接把车开到了滨江公园。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动。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年轻人在跑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就在几天前,一个女人死在这里,被人掐死,扔在礁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的名字叫林晓雪。她喜欢跑步,每天晚上都来。那天晚上她来了,没有回去。
江波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些跑步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戴著耳机,穿著运动服,跑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呼吸均匀。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们。有人在等著他们。有人会跟著他们,然后杀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喜欢跑步,喜欢出汗,喜欢风吹过头髮的感觉。他们不知道,有人藏在暗处,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推开车门,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他沿著步道慢慢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步道是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黄的在风里飘,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又像眼泪。
他走到观景台,站在栏杆边,看著下面的礁石。礁石是灰色的,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长满了青苔,绿绿的,滑滑的。礁石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跡,是血。已经乾涸了,但还在,像一块块褐色的疤。苏敏说,那些血是林晓雪脖子上的伤口流出来的。凶手掐她的时候,指甲划破了皮肤。她挣扎过,但没有用。她的指甲缝里有皮屑,是凶手的。但dna库没有匹配。凶手没有前科,没有案底,没有记录。他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片礁石。石头很滑,阳光照在上面,泛著青光。他想触摸那块石头,想知道林晓雪死之前看见了什么。他的手指伸出去,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每一次触摸,都会带来头痛,像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但每一次触摸,也会带来真相。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碰到石面。冰凉的,湿滑的,像摸到了一条蛇。
画面涌入脑海——
黑暗。浓得像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江水的声音,哗哗的,很近,像是就在脚底下。一个女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有人追她。呼吸声也很重,像拉风箱,像要断气。她回头看,有人在追她。那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像猫,像鬼。她跑得更快了,但那人更快。她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叫了一声。她爬起来,又摔倒。那人追上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像虎钳。她挣扎,踢打,抓挠。指甲划过那人的手背,皮肤被划破,有血流出来。但那人没有鬆手。她的眼睛睁大,看著那人的脸。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江水。那双眼睛看著她,没有表情,没有感情,像在看一件东西。她慢慢失去了意识,手垂下去,腿也不动了。那双眼睛还在看著她,一直看著。
画面消失了。
江波扶著栏杆,站起来。头痛如针刺,从后脑勺一直钻到前额,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在脑子里搅动。他咬著牙,深呼吸,额头上渗出冷汗。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他的手在抖,汤圆的毛很软,很暖。
“汤圆,我看见他了。他的眼睛。很冷。很亮。和先生一样,和董建安一样,和老刘一样。他们都是这样的人。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江水,像冬天的石头,像冬天的死人。”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林晓雪的优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和董志强的那个一样。我们破解了,花了好几个小时。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她和一个人聊了很久。那个人网名叫『江水』。和董志强一样。他问她很多问题。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单位,她的跑步路线,她的作息时间。她都告诉他了。她以为他是夜跑团的朋友,是热心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他是好人。她不知道好人也会杀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江水。又是江水。董志强叫江水,张建军叫江水,现在又出来一个江水。他们都是江水。他们都在江边。他们都在看著。他们都在等著。江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是一个代號,还是一个组织?”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ip位址查到了。在老浮桥。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登录时间是林晓雪死的那天晚上,晚上九点多。她死之前一个小时。那个人在和她聊天,问她到了没有,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她说到了,是一个人。他说好。然后她死了。”
江波愣住了。“先生?不会。先生在看守所里。他不可能上网。那是谁?谁在那里?谁用了那个ip?谁用了江水这个名字?谁在和她聊天?谁在问她那些问题?”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他急促的呼吸声。“波sir,那间小屋,除了先生,还有一个人住。董振华。他判了缓刑,回家了。他住在那间小屋里。他每天都在那里。他也在上网。他也在聊天。他也在用『江水』这个名字。他也在问那些问题。他也在等。他的缓刑期间,不能离开江城,不能离开那个住处。他哪里也不能去。他只能在那间小屋里待著。但他可以上网,可以聊天,可以用任何名字。”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他想起董振华说的话:“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来找我。”他想起董振华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想起董振华的戒指,那个j。他想起董振华的信:“我是j组织的人。但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不是坏人。但他也在问那些问题。他也在等。他等的是谁?是他吗?还是那些女人?还是那些像他妻子的人?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滨江公园。汤圆跳上副驾驶。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个地方,像一个漩涡,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卷了进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贺无岸,郑建国,董建华,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张建军,老刘,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那里。现在,董振华也在那里。他在用“江水”这个名字。他在问那些问题。他在等。
老浮桥在阳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只有董振华一个人。他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
“来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从你开始查那个案子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来。”
江波下车,走过去。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他走到董振华面前,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董振华,你为什么要用『江水』这个名字?你为什么要问林晓雪那些问题?你为什么要知道她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你为什么要知道她的作息时间?你杀了她吗?你回答我。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董振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认识的人。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人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问。只能记。只能对不起。我问她那些问题,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危险。我查了她的路线,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我跟著她,是想保护她。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和妻子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认识的那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怎么死的?她和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她?”
董振华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叫秀兰。她是我妻子。她死了。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没有救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抓了我,判了我。我还活著。她死了。我欠她的。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看著我。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没有杀林晓雪。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妻子。我怕她出事。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没有杀林晓雪。你没有杀任何人。但你也在问那些问题。你也在等。你等的是谁?是我吗?还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还是那些死去的人?你到底在等什么?”
董振华抬起头,看著他。“我等你。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妻子。我怕她出事。我问她那些问题,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我查了她的路线,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我跟著她,是想保护她。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和妻子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董振华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