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之后,江波去看守所看过先生三次。每一次去,他都要在门口站很久,看著那扇铁门,看著那堵高墙,看著墙上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第一次是判决后第三天。江波去的时候,天刚亮,雾很大。看守所的大门在雾里,像一张嘴。他提著保温盒,汤圆跟在后面。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先生坐在里面,穿著马甲,头髮白了,瘦了。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带饺子了吗?三月三还没到。你提前来了。”
“带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她天不亮就起来了,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个小时。”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不动硬的。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和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先生,你在里面还好吗?有人欺负你吗?你吃得饱吗?睡得好吗?你的膝盖还疼吗?你的眼睛还花吗?”
先生点头。“好。都好。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你师父的老师,知道我是记了三十多年名字的人。他们不欺负我。他们还帮我买纸,买笔。我每天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写到你来看我。我早上起来写,中午吃过饭写,晚上睡觉前写。写完了,就看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光禿禿的,没有叶子。我看著它,它看著我。它也老了。”
江波看著桌上那本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以前一样。他翻开一页,上面写著阿珍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他翻开另一页,是小梅。再一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本本子里。先生记了他们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在看守所里继续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
“先生,你还要写多久?你还要写多少名字?你还要写多少对不起?”
先生看著他。“写到我记不清了为止。写到我忘了为止。写到我写不动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我记了那么多年,还能再记几年。我死了,你替我记。你死了,你的孩子替你记。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江波握住先生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先生,我记著。我替你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我记著他们,我的孩子也会记著他们。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记著。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记著。你替那些说对不起的人记著。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我们看不见的,你替我们看。我们做不到的,你替我们做。我们回答不了的,你替我们回答。”
江波鬆开手,站起来。“先生,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三月三,你生日那天,我带饺子来。我妈说她多包些,让你吃个够。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先生点头。“好。我等你。我在这里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写到你来。你走吧。路上小心。”
江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在里面。他还活著。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江波去的时候,天阴著,要下雨了。先生又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著眼,写字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笔在纸上打颤,但他还在写。他写得比以前慢,一笔一划,要写很久。
江波坐在他对面。“先生,你在写什么?”
先生抬起头,看著他。“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我写了很多遍,但还不够。我怕忘了。趁还记得,多写几遍。写多了就忘不了了。我昨天晚上梦见阿珍了。她站在江边,穿著碎花裙子,笑著。我走过去,想跟她说对不起。她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醒过来,枕头湿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先生,你不会忘的。你记了那么多年,怎么会忘。那些名字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你骨头里。你不会忘。”
先生看著他,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小江,你也会忘的。人老了,什么都记不住。我年轻的时候,能背几百个案子的细节,现在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清。你年轻,你替我们记著。你记著那些名字,记著那些对不起。我们老了,记不住了。你替我们记。”
江波点头。“我记著。我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
先生低下头,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江波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发抖的手。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先生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写得最久的。他写了三十多年,还要写下去。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
“先生,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三月三,你生日那天,我带饺子来。我妈说她多包些,让你吃个够。”
先生抬起头。“好。我等你。你走吧。路上小心。下雨了,开慢点。”
江波走出看守所,天果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汤圆跟在后面,抖了抖毛。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老了。他记不住了。但他还在写。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写到记不住为止,写到写不动为止。”汤圆叫了一声,在雨里迴荡。
第三次是一个月后。江波去的时候,天晴了,阳光很好。先生正在写秀兰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江波说:“秀兰是谁?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这个名字,但不记得她是谁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她是老刘的妻子。她死在江边。1992年。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在江边等人,等到了董建安,被他杀了。你不记得了吗?你记了她那么多年。你写了那么多遍她的名字。你怎么能不记得了?”
先生看著她,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记下了。她在这里。她不会消失。我不记得她是谁,但我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我的本子里,在我的心里。这就够了。名字在,人就在。名字没了,人就真的没了。”
江波握著先生的手。“先生,秀兰在这里。她的名字在你的本子里,在我的心里。她不会消失。我会替你记著她。我会记得她是谁,记得她怎么死的,记得她等的人是谁。你不会忘的。我替你记著。”
先生笑了。“好。你替我记著。你替我们所有人记著。我们记不住了,你记著。我们看不见了,你替我们看。我们走不动了,你替我们走。你替我们走进那扇门,替我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我们做完我们没做完的事。”
江波点头。“我替你们走。我替你们看。我替你们做完。你们在这里等著,等我回来告诉你们。”
先生鬆开手。“走吧。你忙。还有那么多案子要查。那么多名字要记。那么多对不起要说。你替我们记著。你替我们说。你替我们还。”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两个月后,董建安和老刘被执行死刑。
江波没有去刑场。他不想看。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汤圆趴在他脚边,咳嗽了几声。他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终於来了。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了。”他想起老刘说的话:“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你为什么杀我?我回答不了。”他们都死了。他们去还债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
下午,刘桐推门进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波sir,董建安和老刘,今天执行了。他们走得很安静。董建安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不起。老刘也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我来找你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董建安走了,老刘走了。先生还在,董振华还在,孙建国还在,张建军还在。他们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们还要还债。还到还不动为止,写到写不动为止,说到说不出来为止。
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坐在会见室里,头髮更白了,人更瘦了,眼睛也更花了。他看见江波,笑了,说小江,你来了。江波说来了。先生问,董建安走了?江波点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该走了。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走了。江波说,他走的时候说了对不起。先生点头,说,他说了一辈子对不起,够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他可以安息了。
江波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在桌上。先生,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她说你生日快到了,三月三,她提前给你包了。她怕你到时候吃不上。
先生打开保温盒,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还记得我爸?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你还记得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先生看著他,眼睛很亮。记得。我记得他。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他查到了真相,他死了。我记了他那么多年。我不会忘。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你一样。你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你们很像。像得我有时候会认错。
江波握著先生的手。“先生,你出来以后,我接你回家。你住我那儿。我妈给你包饺子。天天包。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你教我写那些名字,教我写那些对不起。你写不动了,我替你写。你记不住了,我替你记。”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我出不来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你每年来看我一次就行。在我生日那天来。三月三。你记住了。你不用天天来,你不用替我写。你替你自己写。你替那些死去的人写。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写。”
江波点头。“我记住了。三月三。我每年都来。带饺子来。带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等著我。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那些名字。我来看你。”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汤圆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先生还好吗?
“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
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门口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