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陵回来,天已经黑了。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入口,熄了火。后座的三个人都睡著了。董建安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董振华仰著头,靠在座椅上,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映著路灯昏黄的光。孙建国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个孩子,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自己。先生坐在副驾驶,没有睡,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间小屋,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先生,明天还去吗?”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去。还有那么多家。高德明没有家属,但也要去看看。他死了,没人等他了。但有人记得他。我记得他。你们也记得他。要去看看他。他活著的时候没人瞧得起他,死了不能也没人记得。”
江波下车,扶著先生走回小屋。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先生走进小屋,坐在床边。董建安、董振华、孙建国也醒了,慢慢走进来。他们不说话,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董建安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董振华坐在床边,拿出那些档案,戴上老花镜。孙建国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照片,把散落的按年份排好。他们又开始工作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名字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不会说完,那些债不会还清。但他们还是要记,还是要说,还是要还。记到记不动为止,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还到死为止。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明天,去高德明家。他没有家属,但也要去。他死了,没人等他了。但有人记得他。先生记得他,我记著他,你们也记著他。要去看看他。哪怕只是站在那扇破门前,说一句对不起。”
董建安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他叫什么?”
“高德明。男的。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老浮桥。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你站在门口。被你杀了。扔进江里。他是个混混,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他不討人喜欢。邻居都烦他,说他偷鸡摸狗,说他游手好閒。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没人找他,没人等他。先生记了他三十多年。我们要去看看他。哪怕只是站在那扇门前,说一句对不起。”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字。“去。我去。我跟他说对不起。他听不见,我也要说。他不原谅我,我也要说。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高德明的老家在乡下,在芜湖和无为之间的一个小镇上。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看见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江波把车停在镇口,扶著先生下车。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高德明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院墙塌了一半,砖头散落一地,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板裂了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黑暗。门锁著,锁已经锈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风一吹就嘎吱响,像在嘆气。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没有人住,没有人来。高德明死了三十多年,他的房子也死了。墙上的裂缝像一道道伤口,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也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还掛著几个乾瘪的枣子,黑黑的,像缩小的骷髏头。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行字:高德明,男,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老浮桥。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董建安站在门口。被董建安掐死,扔进江里。对不起。
董建安走过去,站在门口。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木屑粘在他手上。“高德明,对不起。我杀了你。你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你不討人喜欢。但你也是人。你死了,没人找你,没人等你。我记了你三十多年。今天来看你。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就吱一声。”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高德明那一页。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对著那扇门。“高德明,你的名字在这里。我记了你三十多年。你不会消失。有人记得你。你不是没人要的,你不是没人管的。你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
风吹过来,吹得纸页哗哗响。那扇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推,又像是风。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然后转身,往回走。
上车的时候,江波的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董志强的优盘里,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们破解了。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他和一个叫『老张』的人聊了很多。这个『老张』,也是夜跑团的成员。他在李红梅死之前,频繁联繫董志强。问了很多关於李红梅的事。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单位,她的跑步路线,她的作息时间。董志强都告诉他了。他以为他是关心李红梅。他不知道,他在害她。他以为老张是好人,是热心的团友。他不知道老张在替別人打听。”
江波的手握紧了。“老张是谁?”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查到了。他叫张建军。和孙建国同期入警。也是刑侦支队的。2000年辞职。后来去了外地。2023年李红梅死后,他又出现了。回到了江城。住在老浮桥附近。他在夜跑团里的名字叫『江水』。他用这个网名和董志强聊了很久,董志强一直以为他是热心团友,不知道他在套话。”
江波的手在发抖。江水。那个名字又出现了。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方敏死的时候。那个帐號,那个网吧,那个戴著口罩的人。他以为那是董志强。董志强也说自己叫“江水”。但现在又出来一个“江水”。两个江水。一个死了,一个活著。一个站在门口看著,一个在暗中打听。一个说对不起,一个在问问题。他们都在老浮桥,都在那间小屋旁边,都在他身边。他从来不知道。
“他现在在哪儿?”
刘桐的声音更低了。“在老浮桥。那间小屋旁边。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著你去找他。他说他会等你。他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看著那间小屋,先生他们刚刚走进去。旁边还有一间小屋,更小,更破,更不起眼。夹在先生的小屋和另一间废墟之间,像一块补丁。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间小屋的门关著,窗户黑著,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著。但有人住在里面。那个人叫张建军。他也是警察。他也辞职了。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也在夜跑团里。他叫“江水”。他问了那些问题。他知道了李红梅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作息时间。然后她死了。
江波走过去,站在那间小屋前。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屋里很暗,没有灯。窗户被塑料布蒙著,透不进光。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衣服,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张很瘦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苦,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江波站在门口。“你是张建军。”
男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你为什么要杀李红梅?是你杀了她,还是你帮別人杀了她?”
张建军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我没有杀她。我只是问她那些问题。我把她的信息告诉了別人。那个人说要找一个人,一个像他妻子的人。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他找了那么多年,找不到。他看见李红梅,觉得像。他让我帮他查。我查了。我告诉他了。然后她死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在跑步,梦见她回头看我,梦见她笑了。然后梦就碎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的那个人,是谁?”
张建军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我不知道。他也是在夜跑团里的。他叫『老刘』。他只告诉我,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像他妻子的人。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他找了那么多年,找不到。他看见李红梅,觉得像。他让我帮他查。我查了。我告诉他了。然后她死了。我不知道他会杀她。我以为他只是想看看她。我不知道他会动手。他平时看起来很温和,说话很慢,笑呵呵的。谁能想到他会杀人?”
江波站在他面前。“老刘是谁?他的真名叫什么?”
张建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真名。他只说他姓刘。他住在老浮桥。他每天都在江边坐著,看著江水。他说他在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说他等了很多年,等得头髮白了,等得眼睛花了,等得腿走不动了。他还在等。”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还在吗?他还活著吗?”
张建军点头。“在。他一直在。他住在那边。那间小屋。你去找先生的那间小屋。他住在隔壁。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他说他知道你会来。他说他不怕。他说他该还的债,该还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更破的,更不起眼的。夹在废墟中间,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门关著,窗户黑著,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著,塑料布上落满了灰。他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没有灯。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父亲死了,你来了。你替他来问我。”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是老刘。”
老人点头。“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要杀李红梅?为什么要杀方敏?为什么要杀许嫣然?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也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我没有杀她们。我只是想看看她们。她们像我妻子。我妻子死了,死在江边。我找了她那么多年,找不到。我看见她们,觉得像。我跟在后面看。她们跑步的样子,她们笑的样子,像她。我忍不住了。我想摸摸她们的脸。我想告诉她们,你们像我妻子。我没有忍住。我掐住了她们的脖子。她们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我杀了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来问我。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满意了吗?”
江波站在他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她们只是去夜跑,她们只是路过,她们只是运气不好。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该死。”
老人抬起头,看著他。“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我问你,你妻子也死了吗?你恨吗?你恨这座城吗?你恨这条江吗?你恨那些活著的人吗?”
江波看著他。“我恨。我恨那些杀了我父亲的人,恨那些杀了那些女人的人,恨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但我不恨这座城,不恨这条江,不恨那些活著的人。他们不该死。她们不该死。你也不该死。你只是错了。你走错了路。”
老人低下头。“我错了。我走错了路。我走了那么多年,回不去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你可以走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等。等那些家属来,等那些死去的人来,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他叫老刘。他也站在门口看著。他也杀了人。他也说了对不起。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