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四十章 暗影
    天亮的时候,江波回到了市局。
    他把秀英送回家后,没有睡,直接又回来了。脑子里那些事太多,躺也躺不住。沙发上还有秀英躺过的痕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铁盒。
    照片摊了一桌。一张一张的,像一副旧牌。那个戴著帽子的人,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在每一张照片里出现。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但都是同一个人。
    江波拿起那张侧脸的照片,对著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
    晨光很柔和,带著淡淡的金色,照在照片上,把那泛黄的纸面照得有些透明。他把照片举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
    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眼神阴鬱,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那种眼神,像冬天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丁老三眼里见过,在陈志明眼里见过,在所有藏得很深的人眼里见过。
    和董建华档案里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
    董建华的照片他也看过很多遍。那张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眼神是亮的,是正的,是有光的,像刚升起的太阳。这个人的眼神是暗的,是邪的,是没有光的,像乌云遮住的月亮。
    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眼神?
    除非,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江波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婴儿的照片。
    他自己。三十一年前。裹在红肚兜里,闭著眼,睡得那么安详。小脸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那个姿势,像在保护自己,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他想起董振华。想起贺无岸。想起那些素未谋面却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人。他们像影子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风遮雨。
    他们是他的守护者。
    那个人,是他们的敌人。
    也是他的敌人。
    汤圆趴在他脚边,睡著了。它累了一夜,此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做梦。它的毛干了,蓬鬆起来,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追著什么。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江水缓缓流著,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金粉。长江大桥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著他。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列印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像兔子一样,布满血丝。头髮还是乱的,像一蓬枯草,有几根翘得老高。但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脚步也稳了。
    “波sir,协查通报发出去了。各分局、各派出所、所有退休老警察,都发了。还有,1992年到1993年期间的失踪人口档案,我调出来了。”
    他把那沓列印纸放在桌上。纸很厚,足有两百多页,边角有些捲曲,带著档案室特有的霉味。
    江波走过去,开始翻。
    失踪人口。那一年,江城失踪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离家出走,有的是意外落水,有的是凭空消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等他们回家的人。
    江波一个一个看过去。名字,年龄,职业,失踪时间,失踪地点。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建国。男,三十五岁,渔民。1992年12月18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2年12月18日。江一舟失踪前两天。
    江波把那张档案抽出来,仔细看。
    张建国,1957年生,职业渔民,独居。1992年12月18日晚上出江打渔,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他的船,船是空的,渔网还在,人不见了。搜寻了三天,派了五条船,沿著江上下游找了三十里,没找到。后来按意外落水处理了。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是张建国的证件照。三十多岁,瘦瘦的,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一种渔民特有的憨厚。他对著镜头,微微笑著,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1992年12月18日。老浮桥。失踪。
    和郑建国拍的那张照片,同一天。
    照片上,那个跛脚的人在老浮桥边和人说话。另一个人背对著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著的姿势,微微佝僂的背,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郑建国。
    郑建国在和那个跛脚的人说话。
    那一天,张建国失踪了。
    巧合?
    江波把张建国的档案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名字,让他停住了。
    李梅。女,二十三岁,餐馆服务员。1993年3月9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
    江波的手握紧了。
    李梅,餐馆服务员。和阿珍一样,在江边餐馆打工。和阿珍一样,年轻,漂亮。和阿珍一样,失踪了。和阿珍一样,再也没回来。
    他想起阿珍遗书里的话:“她们都死了。”
    她们。不止一个。
    不止小梅,不止阿珍。还有別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芳,女,二十一岁,1992年8月12日失踪。
    王丽,女,二十四岁,1992年9月5日失踪。
    赵秀英,女,二十二岁,1992年10月18日失踪。
    刘小琴,女,二十岁,1992年11月3日失踪。
    孙小梅,女,二十三岁,1992年12月7日失踪。
    孙小梅。小梅。
    江波的手在发抖。
    小梅是1992年12月7日失踪的。不是1993年。
    丁老三说,他1993年杀了小梅。但档案上写的是1992年12月7日。
    丁老三在撒谎?
    还是档案错了?
    江波把孙小梅的档案抽出来。上面有一张照片,年轻的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和阿珍那张照片上的小梅,一模一样。
    失踪时间:1992年12月7日。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江波看著那个日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丁老三说,他1993年杀的小梅。那是他第一次交代的时候说的。后来他翻供过,又认过,又翻过。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是说,他杀小梅的时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不可能。杀人这种事,怎么会记不清?
    除非,他杀的不止一个。他杀了很多人,杀到记不清时间了。
    江波抬起头,看著刘桐。
    “查一下孙小梅的案子。原始档案,越详细越好。还有丁老三的所有口供,时间线,重新梳理一遍。”
    刘桐点头,出去了。
    江波继续翻。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江一舟。男,三十二岁,警察。1992年12月20日失踪。
    他爸。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江一舟,1960年生,1980年入警,1992年12月20日在执行任务时失踪,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家属抚恤金已发放。备註:妻子秀英,失踪。
    他爸的名字,和那些人一起,躺在这沓发黄的档案里。
    那些渔民,那些服务员,那些普通人。和他爸一样,都死了。
    江波把档案放下,走到窗边。
    太阳升高了,阳光更亮了。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拖出长长的水痕。那些水痕很快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那些人,也像这些水痕一样,消失了。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旧档案。档案很厚,边角已经磨损,封皮上写著“孙小梅失踪案”几个字,字跡已经模糊。
    “查到了。孙小梅的案子,原始档案。还有丁老三的所有口供,我重新梳理了一遍。”
    江波接过档案,打开。
    里面是一份询问笔录。询问对象:丁老三。时间:1993年1月5日。地点:中山路派出所。
    江波愣住了。
    1993年1月5日。阿珍死之前两个月。丁老三那时候就被问过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笔录是手写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问:你认识孙小梅吗?
    答:认识。在江边餐馆打过工,我见过几次。
    问:她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答:在家里睡觉。我老婆可以证明。
    问:你有没有去过老浮桥?
    答:没有。那天晚上没去。
    问:有人看见你在老浮桥附近出现。
    答:谁看见的?让他来对质。
    问:你最后一次见孙小梅是什么时候?
    答:记不清了。好久以前了。
    问:你和孙小梅有没有什么矛盾?
    答:没有。我和她不熟,能有什么矛盾?
    问:你最好说实话。
    答:我说的就是实话。不信你们查。”
    询问人签字:董建华。时间:1993年1月5日。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1992年12月脚扭伤了,在家休养。但他1993年1月5日,却在局里办案。在审丁老三。
    脚好了?养了二十多天,好了。正常。
    但他审丁老三的时候,丁老三撒谎了。他骗过了董建华。
    然后1993年3月,他杀了阿珍。
    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站在门口看著。
    看著丁老三杀人,然后转身离开。
    他为什么不救阿珍?
    因为他和丁老三是一伙的?
    还是因为他就是那个“保丁老三”的人?
    江波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份笔录,都是孙小梅的同事、邻居、朋友。餐馆的老板娘,一起打工的姐妹,住隔壁的老太太。没有一个提到丁老三。没有人看见什么。没有人知道什么。
    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
    江波合上档案,沉默了很久。
    丁老三杀了小梅。但他1993年1月5日被问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撒谎了。他骗过了董建华。
    然后1993年3月,他杀了阿珍。
    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在门口看著。
    他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他就是那个“保丁老三”的人。
    江波想起董建平说的话:“保我的人,是董振华。”
    保丁老三的人,是谁?
    也是董振华?
    还是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
    八个名字。八条人命。
    失踪时间从1992年8月到1992年12月。失踪地点都在老浮桥附近。
    他拿起那沓失踪人口档案,一页一页翻。除了这八个,还有別的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名字。
    高德明。男,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3年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
    江波的手停住了。
    高德明。无业。老浮桥。
    这个人,是谁?
    他把档案抽出来。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瘦瘦的,尖嘴猴腮,眼神躲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档案里还有一份询问笔录。询问对象:邻居。时间:1993年3月15日。
    邻居说,高德明是个混混,整天游手好閒,偷鸡摸狗。他经常在老浮桥一带晃悠,认识很多人。失踪前几天,他神神秘秘的,说知道什么秘密,要发財了。然后就失踪了。
    询问人签字:董建华。
    又是董建华。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高德明,知道什么秘密。要发財了。然后失踪了。
    他知道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和那个跛脚的人有关?
    和那些失踪的女人有关?
    和他爸有关?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他杀了很多人。小梅,阿珍,还有別的我不知道的。”
    別的不知道的。包括高德明吗?
    包括张建国吗?
    包括那八个名字之外的人吗?
    江波把高德明的档案贴在白板上,和那些名字排在一起。
    九个名字。九条人命。
    从1992年8月到1993年3月,七个月,九个人失踪。都在老浮桥附近。
    那个跛脚的人,从1992年8月就开始活动了。
    他杀了这些人。
    或者,他让別人杀了这些人。
    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江波拿起那张照片,那个跛脚的人的侧脸。
    你到底是谁?
    汤圆醒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我们快找到他了。”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办公室里迴荡。
    窗外,阳光灿烂。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