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三十七章 归去来
    从湖南回来的路上,江波一直握著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捲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碎裂。但郑建国的字跡依然清晰,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刻进骨子里,刻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江波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像一个个活过来的人,在向他诉说著什么。
    “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一个人。我去了。后来那个人死了。”
    帮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他会不会还活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欠他的。”
    欠他的。欠谁的?欠他爸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我逃不掉,躲不开。他就像影子一样,跟著我。”
    还在看著。那个装跛的人,一直在看著郑建国。
    看著他退休,看著他活在愧疚里,看著他一天天老去,看著他在恐惧中写下这些字。
    “建军,你別找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更好。替我照顾好秀兰。虽然她也不在了。哥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一舟,对不起秀兰,对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哥累了。真的累了。”
    江波合上信,闭上眼睛。
    车窗外,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那些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望著什么。远处有炊烟升起,裊裊的,在灰濛濛的天空里飘散。
    秀英坐在他旁边,看著窗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江波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江一舟。想那个她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想那个在信里被人提起的人。
    “妈。”江波轻声叫她。
    秀英转过头,看著他。
    “那封信,写的是一舟吗?”
    江波点头。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看向窗外,看向那些枯黄的田野。
    “他欠一舟的。一舟死了,他还活著。他活著,但一直在还债。”
    江波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
    “妈,你不恨他?”
    秀英摇头。
    “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一舟活过来。而且,他也是被人逼的。”
    江波沉默了。
    车开了六个小时,天黑的时候进了江城。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那些光照在秀英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平静。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处。秀英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查案子吧。我没事。”
    江波点头。
    “妈,明天我来陪你。”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好。”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麵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凝重。
    “波sir,查到一件事。郑建国的遗书,笔跡鑑定结果出来了。”
    江波走过去。
    “怎么说?”
    刘桐调出两份文件。屏幕上並排显示著两行字,左边是郑建国平时的笔跡,右边是遗书上的笔跡。
    “遗书上的字跡,和郑建国平时的字跡,有细微的差异。你看这里,”他指著屏幕上几个放大的字,“笔压不稳,笔画抖动,像是手在发抖。而且,这几个字的写法,和他平时的习惯不一样。他平时写『的』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但遗书里是平的。”
    江波仔细看著那些字。確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很细微,但逃不过专业的眼睛。
    “说明什么?”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说明遗书可能是被人逼著写的。写的时候,他很紧张,很害怕。或者,根本就不是他写的,是別人模仿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模仿的人,能找到吗?”
    刘桐摇头。
    “很难。这种模仿,只要练过几年就能做到。没有特徵,查不出来。而且这都二十多年了,当年的那些痕跡,早就没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隨著波浪轻轻晃动,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遗书是他写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写的。”
    谁逼的?
    那个装跛的人?
    “刘桐,查一下郑建国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有。1998年5月10日,也就是他死前两天,有人去过他家。监控拍到了。那个年代的监控不多,刚好这个路口有一个。”
    屏幕上出现一段黑白监控录像。画质很模糊,噪点很多,像隔著一层雾。时间显示:1998年5月10日,晚上8点23分。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跛脚。
    又是跛脚。
    那个人走到郑建国家门口,敲门。门开了,他进去。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右脚拖地。
    江波盯著那段录像,反覆看了好几遍。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背影上,放大,再放大。但像素太低了,放大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
    那个人的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跛脚的样子。
    和他在阿珍遗书画面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和他在董建国的日记里读到的那个描述,一模一样。
    和他在江一舟的信里读到的那个形容,一模一样。
    “能看清脸吗?”
    刘桐摇头。
    “帽子压得太低了。而且监控像素低,看不清。那个年代的监控,能有这个清晰度已经不错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后来出现过吗?”
    刘桐翻了翻档案。
    “没有。就这么一次。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1998年5月10日,那个跛脚的人去了郑建国家。他待了一个小时。然后,郑建国就“自杀”了。
    他去干什么?逼郑建国写遗书?还是杀人灭口?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
    他確实在看著。一直看著。
    看著郑建国活著的每一天,看著他挣扎,看著他痛苦,看著他写下那些字,然后看著他死。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王秀兰家。
    那条老巷子还是那样,窄窄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巷子深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王秀兰刚吃完早饭,正在洗碗。她站在水池前,佝僂著背,手在冷水里洗著碗。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年斑和青筋,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
    看见江波进来,她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
    “又来了?”
    江波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王阿姨,有一件事,想再问问您。”
    王秀兰看著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也是等待的疲惫。
    “问吧。”
    “1998年5月10日,有人来您家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
    江波的手握紧了。
    “谁?”
    王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
    “我不认识。一个男的,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敲门,说找老郑。老郑看见他,脸色就变了。他让我进里屋去,別出来。我进去了,但没关门,偷偷看著。”
    江波等著。
    “他们说了很久。我听不见说什么,但看见老郑一直在发抖。那个人背对著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他一直在说什么,老郑一直点头。后来那个人走了,老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去扶他,他推开我,说,別管我。那晚上,他一夜没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走路是不是有点跛?”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是。他走路右脚拖地,和董建平一样。我听见那个声音,在地上拖著,一下一下的,像……”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像拖著一具尸体。”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跛脚的人,確实来过。
    他逼郑建国写了遗书。或者,他杀了郑建国,偽装成自杀。
    “王阿姨,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王秀兰摇头。
    “没有。老郑死了以后,再也没来过。他死了,那个人也就不需要来了。”
    从王秀兰家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是从江那边飘过来的。巷子里很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桿上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
    那个人,確实在看著。
    看著郑建国活在愧疚里,看著他一天天老去,看著他写下那些字,然后看著他死。
    现在,他还在看著谁?
    看著董建平?看著董振华?还是看著他?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郑建国的墓。”
    江城公墓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墓碑,从山脚排到山顶。松柏种在道路两旁,墨绿墨绿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没什么生机,看著有些压抑。风吹过,松柏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那些墓碑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有的墓碑前放著花,有的空著,有的已经长了青苔,字跡模糊。
    郑建国的墓在半山腰。墓碑还是那块黑色大理石,还是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轻,笑著,和现在这个苍老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墓碑前面,放著一束新的花。
    白菊花。还带著露水,花瓣上还有水珠,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江波愣住了。
    有人来过。今天来的。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束花。花瓣很新鲜,刚放不久。花枝上还缠著红色的丝带,丝带没有褪色,像是刚从花店里买来的。
    “王阿姨来过?”他自言自语。
    不对。王秀兰腿脚不好,走不了这么远的山路。从山下走到这里,要爬几百级台阶,她那个年纪,那个身体,根本不可能。
    那是谁?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公墓里很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像沉默的士兵。风吹过,松柏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汤圆突然衝著山坡下面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空旷的公墓里格外响亮。
    江波往下看。一个人影,正在往山下走。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陌生,但那个走路的姿势,让他心里一动。
    他追下去。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跑。
    江波追得更快了。脚下的台阶很陡,他几乎是在跳。汤圆跑在他前面,狂吠著追上去,四条腿跑得飞快。
    那个人跑得很快,但对公墓的路不熟,几次差点摔倒。他踉蹌著,扶著墓碑,又爬起来继续跑。江波越追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那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瘦瘦的,眼神阴鬱。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著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脚上是运动鞋,鞋上沾满了泥。
    “你是谁?”
    那人看著他,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汗。
    “那束花是你放的?”
    那人点头。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江波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是郑建国的儿子。”
    江波愣住了。
    郑建国的儿子?郑建国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王秀兰说过,他们没有孩子。哪来的儿子?
    “他是我养父。”那人说,声音很低,“我是他收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知道郑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那人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知道。自杀。”
    “不是自杀。是他杀。”
    那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我知道。”
    江波愣住了。
    “你知道?”
    那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
    “我知道。他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別查,別问。他说,那个人在看著。他说,让我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
    那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没说。但他留了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那人看著他。那双阴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
    “老浮桥。一间屋子。”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浮桥。那间屋子。
    又是那里。
    “信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波。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反覆看过很多次。
    江波接过信,打开。
    郑建国的字跡,和那封遗书一样,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军,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那个人,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杀人的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敢去拿。我怕他。
    但你可以。你是我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一直把你当亲生的。
    去把那东西拿出来,交给警察。让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
    別怕。他再厉害,也管不了死人的事。”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江波看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郑建国,留下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老浮桥那间屋子。
    那里,藏著那个跛脚的人杀人的证据。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你叫什么?”
    “郑小军。”
    “你愿意跟我去吗?”
    郑小军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江波脸上游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点头。
    “愿意。”
    江波转身,往山下走。
    汤圆跟在后面。
    天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要下雨了。
    但他不在乎。
    他要去找那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