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真和黄斌斌的遗物堆在物证室里,两大箱子。
江波坐在箱子前,已经翻了两个小时。杨天真的笔记本、手机、电脑、u盘,黄斌斌的备课笔记、学生作业、日记本,一件一件看过去,一件一件分类,一件一件做標记。汤圆趴在旁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
物证室的灯光很冷,白惨惨的,照得那些遗物像陈列在太平间里。杨天真的笔记本上还贴著她最喜欢的贴纸——一只卡通小狗,笑眯眯的。黄斌斌的备课笔记里夹著学生写给她的教师节贺卡,字跡稚嫩:“黄老师,谢谢您教我们语文,您是最好最好的老师。”
江波看著那些字,沉默了许久。
窗外天黑了。他已经在物证室里待了六个小时,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他不饿。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杨天真躺在树林里,黄斌斌躺在废墟里,张小雨泡在江水里。她们都闭著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睡著了。
但她们再也不会醒来。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波sir,刘桐查了她们的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老浮桥附近。”
江波接过文件,看著上面的截图。两个红点,一前一后,都落在老浮桥下游两公里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泵站。位置很偏,靠近江边,周围都是荒地,平时根本没人去。
“泵站?”
张宇航点头:“对,废弃很多年了。以前是抽水的,后来江水改道,就没人管了。我查了一下,那个泵站是八十年代建的,九几年就停了,一直荒著。”
江波站起来。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泵站,会不会和丁老三说的“那个人”有关?
“走,去看看。”
泵站位於江边,从主路下去还要走一公里的土路。江波开著车,顛簸著往前。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高及人腰,在车灯里摇晃。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那些荒草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
车灯照到一栋黑漆漆的建筑时,张宇航说:“到了。”
泵站是砖砌的,两层楼高,已经破败不堪。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窝。门歪歪扭扭地掛著,风一吹就嘎吱响,那声音在夜里格外瘮人。墙上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
江波下车,手电筒的光切进黑暗。汤圆跳下车,在泵站门口嗅了很久,突然衝著楼梯下面狂吠。
楼梯通往地下室。门虚掩著,生锈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江波打著手电筒,顺著楼梯走下去。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堆满了杂物。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墙上渗著水,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角落里堆著一些破旧的木箱,几只生锈的铁桶,还有一张破桌子。
汤圆直奔一个铁皮柜,用爪子拼命扒拉,叫声又急又尖。
江波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有几套旧警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几顶警帽,帽徽已经发黑。最上面放著一个工作证,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里面的字。
董建国。中山路派出所。警號0631。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董建国的遗物,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继续翻,在柜子最底层,发现一本日记。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发霉,边缘捲曲。他拿起来,轻轻翻开。
里面是董建国的笔跡,钢笔字,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认真。日期从1985年开始,一直到1998年。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江波走到桌子前,把手电筒支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前面都是日常琐事:值班、出警、开会、吃饭。偶尔记一些案子,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1993年,內容开始变了。
“1993年5月12日。江边餐馆女工小梅失踪案,今天在江下游发现尸体。初步判断是他杀。嫌疑人锁定丁老三,但有人打了招呼,案子被压下去了。我不甘心,但没办法。那个人,比我职位高。”
江波的手握紧了日记。
“1993年6月3日。又去找丁老三,他威胁我,说有人在上面保他。我问是谁,他不说。但我查到了——那个人姓董,是我们系统內的。我不敢相信。他比我大几岁,平时见面还打招呼。他怎么和丁老三那种人有来往?”
“1993年7月。我被调离了。说是工作需要,其实是那个人搞的鬼。我不服,继续查。我查到那个人和丁老三有金钱往来,帮他摆平了好几件事。但没证据。丁老三杀小梅那天晚上,那个人就在现场。他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
江波的心跳加快。
“1993年8月。我去找那个人对质。他笑了,说我没证据。他说就算有证据,也没人能办他。他说有人在上面保他,比我能想像的更高。我问是谁,他不说。他只是笑,笑得很难看。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路有点跛。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老伤。”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急,边角参差不齐。
江波继续往后翻。再往后,是1998年的记录。
“1998年4月。阿珍失踪了。我知道是丁老三乾的。我去找那个人,想让他帮忙查。他说管不了。我说我知道你们的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我忘不了。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怜悯。”
“1998年5月。我被人盯上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总有人跟著。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和那个人有关。我开始害怕。我写这日记,是怕万一出事,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1998年6月。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没声音,就那么沉默著,然后掛了。我知道是他们。他们想让我闭嘴。”
最后一页,字跡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1998年8月15日。那个人又来找我了。他说让我別再查了。他说他保不了我,但有人能保我,前提是我闭嘴。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笑了,还是那个笑,很难看。他走的时候,脚跛得更厉害了。他叫董——我不能写名字。他会杀我灭口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不是病死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很大:
“他们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
日记到此结束。
江波捧著那本日记,手在发抖。
董建国查到了那个人,查到了真相,然后突然病逝。
真的是病逝吗?
他想起董建军说过的话:“我哥当年確实查过一个案子,后来突然不查了。我问过他,他不说。没过多久,他就病了。病得很突然,不到半年就没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累的。”
累的?
江波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知道这个案子吗?你知道董建国吗?你知道那个“董”是谁吗?
他触摸日记,画面涌入——一间办公室里,日光灯惨白。董建国坐在桌前,面前摊著案卷。他抬起头,看著门口。
一个人走进来。逆著光,看不清脸。他走到桌前,俯下身,和董建国说话。董建国低著头,肩膀发抖,手紧紧攥著笔。那个人说完,直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董建国一眼。
那一眼里,有威胁,有警告,有怜悯。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画面切换。一间病房里,董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握著一个人的手,艰难地说著什么。那个人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董建国说:“別查了。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
那个人抬起头。是董建军。年轻的董建军,眼眶通红,咬著牙。
董建国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床边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滴——声。
画面消失。头痛剧烈。
江波扶著桌子,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后背也被汗浸透了。那种痛,像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在里面搅动,一直搅到前额。
张宇航跑下来,扶住他。
“波sir!波sir!”
江波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没事。”
张宇航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江波把日记收好,站起来。他环顾这个地下室,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那些渗水的墙壁,那些发霉的木箱。
这个地方,是谁选的?为什么董建国的遗物会在这里?
他走到那个铁皮柜前,又翻了翻。在最底层,发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笑得很阳光——是董建国。另一个也是年轻男人,也穿著警服,搂著董建国的肩膀,也在笑。
江波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1985年,江边。和建国。”
和建国。和谁?名字没写。
他把照片对著光,仔细看那个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浓眉,方脸,眼神很亮。不认识。
但那双眼睛,让江波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把照片收好,走出地下室。
站在江边,他点了根烟,看著浑浊的江水。十一月的江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张宇航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波sir,董建国日记里写的那个『董』,是谁?”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会不会是董局?”张宇航小声说,“他是董建国的弟弟,也是姓董。”
江波摇头。
“不是他。董局那年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日记里写的那个『董』,比董建国职位高,应该是他的上级。”
“那是谁?”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江面,脑子里过著那些退休警察的名单。姓董的,比董建国职位高的,走路跛脚的。
有一个人浮出水面。
但他需要证据。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所有姓董的退休警察,把档案调出来,包括照片。尤其是那些有跛脚记录的,或者有伤病史的。”
刘桐应了一声,掛了电话。
江波抽完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回去。”
车往回开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搂著董建国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的脸那么眼熟?
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江波带著汤圆上楼,张宇航跟在后面。
技术科的灯还亮著。刘桐坐在电脑前,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
“波sir,查到了。姓董的退休警察,一共七个人。三个已经去世了,四个还活著。您看。”
屏幕上出现一排照片。江波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脸,和刚才照片上的年轻人,一模一样。老了,头髮白了,皱纹多了,但轮廓还在。浓眉,方脸,眼神还是那么亮。
名字:董建平。出生年份:1955年。退休前职务: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现住址:江城郊区某镇。
备註:1998年因公负伤,右脚留下残疾,提前退休。
江波的手握紧了滑鼠。
1998年。负伤。右脚残疾。董建平。
董建平的弟弟是谁?董建平有没有弟弟?
他问刘桐:“查一下董建平的亲属关係。”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董建平,有一弟一妹。弟弟叫董建国,已故。妹妹叫董建芳,嫁到外地。”
江波盯著屏幕,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拼上了。
董建平。董建国的哥哥。
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跛脚警察,是董建国的哥哥董建平。
董建国查了一辈子,查的是自己的亲哥哥。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江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一盏盏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他叫我別再查了。他说有人保他,比我能想像的更高。”
董建平说的“有人”,是谁?
还有那张照片。1985年,江边,兄弟俩搂著肩膀笑。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兄弟。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一个成了追查真相的警察?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拿起电话,打给董建军。
“董局,您方便来局里一趟吗?有些东西,您需要看看。”
一个小时后,董建军坐在江波的办公室里,翻著那本日记。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手微微发抖。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盯著那行红字:“他们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江波。
“这是我哥的字。”
江波点头。
“他当年查的那个案子,就是这个?”
江波把日记翻到1993年,指著那些记录。
“他查的是小梅被杀案,后来牵扯出阿珍案。他查到了一个人,姓董,比他职位高,和丁老三有来往。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
董建军的手握紧了日记。
“那个人是谁?”
江波拿出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您认识这个人吗?”
董建军看著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痛苦,有不敢相信。
“这是我哥。另一个是——”
他没说下去。
江波替他说了:“是董建平。您的哥哥。”
董建军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江波把刘桐查到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董建平,1955年出生,1998年因公负伤提前退休。右脚残疾。当年他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比董建国职位高。他和丁老三有来往,帮丁老三摆平了小梅案。董建国查到了他,然后突然病逝。”
董建军看著那些资料,手在发抖。
“可是……他是我哥。亲哥。他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说:“董局,这个案子,您需要迴避。但我想让您知道真相。”
董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著江波,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肩膀微微抖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小江,查下去。不管是谁,不管那个人是我哥还是谁,查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哥不能白死。”
江波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董建军走了。江波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董建平现在在哪儿?”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江波知道,他必须去找他。
窗外,夜幕降临。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那个人,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