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增城,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旅馆。
江波站在旅馆门口,打量著这栋三层的破旧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二楼的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一半,剩下的玻璃蒙著一层灰垢,透不出光。楼顶竖著一块招牌,红底白字写著“平安旅社”,三个字里有两个字不亮了,只剩下“平”和“旅”在晨光里微弱地闪烁。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集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早晨七点多,已经有早点摊出来了,卖肠粉的推车冒著热气,几个老人坐在路边吃早茶。他们看见江波和张宇航这两个生面孔,多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
张宇航付了计程车钱,走到江波身边。
“三楼,302房间。”
江波点点头,带著汤圆往里走。旅馆大堂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柜檯和一条破沙发。柜檯上趴著一个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宿?”
江波出示证件。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人也精神了。
“警察同志,那个老太太在楼上,302。她住了五天了,天天不出门,也不让打扫,我们正愁呢。”
江波没理他,直接上楼。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嘎吱作响。汤圆走在前面,鼻子贴著地面,一路嗅上去。
三楼走廊昏暗,灯管坏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302在走廊尽头,门紧闭著。
江波敲门。
“谁?”里面传来马秀英的声音,沙哑,警惕。
“江波。”
门开了。
马秀英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旧外套,头髮更白了,乱糟糟地披著,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她看见江波,眼泪就流下来了。
“江警官。”
江波走进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著巷子,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桌上放著几个方便麵桶,已经空了,堆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方便麵调料的味道。
汤圆进屋后四处嗅了嗅,然后趴到门口,安静地守著。
张宇航站在走廊里,没进来。
江波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马秀英。
马秀英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她低著头,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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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也不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马秀英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解脱,也是绝望。
“小英死了?”
江波点头。
马秀英捂著脸,哭起来。
那种哭声很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她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床单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江波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他想起了杨天真。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扎著马尾辫,戴著眼镜,在咖啡厅里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她也死了。她的母亲马秀英,此刻就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马秀英放下手,擦了擦脸。她的眼睛更红了,但眼神平静了一些。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所有人。”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看著她,等著。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阿珍死的时候,生下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
江波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一对龙凤胎。一男一女。”
马秀英说,那天晚上她一直躲在暗处。她知道丁老三要杀阿珍,但她不敢出来。她躲在屋后的一堆柴垛后面,从缝隙里看著屋里发生的一切。
丁老三掐阿珍的时候,阿珍在挣扎,在喊,在哭。马秀英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
阿珍不动了。
丁老三鬆开手,站起来,喘著粗气。他低头看著阿珍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检查什么。
就在这时,马秀英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很微弱,像小猫叫。
她看见阿珍的身下,有两个小小的东西在蠕动。是婴儿。两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是血,脐带还连著。
丁老三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个婴儿,不知所措。
门被推开了。郭建设衝进来。
他看见阿珍的尸体,看见那两个婴儿,傻了。他蹲下去,抱起一个婴儿,看了看,又放下。抱起另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怎么办?”他问丁老三。
丁老三摇头,脸色惨白。
郭建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男孩我抱走。女孩你处理。”
丁老三点头。
郭建设抱起那个男孩,用衣服裹住,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丁老三看著地上那个女孩,又看看阿珍的尸体,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阿珍的尸体拖起来,往外走。
马秀英躲在柴垛后面,看著他把阿珍的尸体拖到江边,绑上石头,推下去。江水吞没了阿珍,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丁老三回来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在地上哭。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马秀英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敢从柴垛后面出来。她跑到屋里,看见那个女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心软了,把女孩抱起来,裹在衣服里,抱回家。
“我给她取名小英。”马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当自己女儿养。”
江波静静地听著。
“我养了她三年。”马秀英说,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啊,她叫我妈妈。我给她梳头,给她扎小辫。我给她做衣服,碎花布的,裙子上绣个小人。她穿上就笑,在屋里跑来跑去。我带她去江边玩,她喜欢看船,看江鸥,看那些打渔的人。”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
“她三岁生日那天,我给她煮了鸡蛋,做了长寿麵。她吃得满脸都是,还用手抓,抓得到处都是。我骂她,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年轻时候的阿珍一模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
江波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后来呢?”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带她去江边洗衣服。我把衣服放在石头上,蹲下去搓。她在我旁边玩,捡石头扔水里。就一转身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找遍了整个江边,没找到。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后来有人告诉我,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一个男人抱走了。那个男人,好像有点跛脚。”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跛脚。
又是跛脚。
“我不敢报警。”马秀英说,“我怕警察查出阿珍的事。我怕他们知道小英是阿珍的女儿,会把她带走,会查到我头上。我害怕。”
她捂著脸,又哭了。
“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后来你怎么知道小英没死?”
马秀英擦了擦眼泪,说:“五年前,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张照片。”
江波心里一动。
“照片还在吗?”
马秀英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江波。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短髮,圆脸,眉眼和阿珍有几分相似。她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背景是熟悉的中江塔,还有那片芦苇盪。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笑容,和阿珍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著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字跡工整:
“你女儿还活著。別找了。”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江波把照片对著光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隱形的信息。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拍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一个普通的晴天,站在江边。
“寄照片的人,还写了別的吗?”
马秀英摇头:“没有。就只有这个。”
“你怎么知道是小英?”
马秀英指著照片上女孩的脖子:“你看那儿。”
江波仔细看。女孩的脖子上,掛著一个小吊坠。银色的,心形。
“那是我给她的。”马秀英说,“她三岁生日那天,我给她买的。她一直戴著,从来没摘过。”
江波看著那个吊坠,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马秀英看著那张照片,眼泪又流下来。
“她还活著。她活著。可是她不来找我。她恨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拿出张小雨的照片,递给马秀英。
“是她吗?”
马秀英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拼命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不停地点头,眼泪滴在照片上,滴在那个女孩的脸上。
江波等她平復了一些,才开口问:“马阿姨,您认识一个跛脚的男人吗?”
马秀英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跛脚?”
“对。走路右脚拖地。”
马秀英想了想,突然说:“丁老三的狱友?”
江波心里一震。
“丁老三说过,他在监狱里认识一个人,出来后就跛了。那人好像也姓董。”
姓董。跛脚。
江波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门口的人影,转身离开,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丁老三还说什么了?”
马秀英说,丁老三有一次喝醉了,来找她。他说他在监狱里认识一个人,那人对他很好,照顾他,给他烟抽,帮他摆平了里面的事。后来那人出来了,来找过他几次。
“那人长什么样?”
马秀英摇头:“我没见过。丁老三不让我见。他说那人身份特殊,不能让人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
马秀英想了想,说:“他说那人也姓董,以前是警察。后来出了事,进去了,出来就跛了。他还说,那人知道很多事,知道谁杀了谁,知道谁该还债。”
江波的手握紧了。
姓董的警察,进去了,出来跛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退休警察的名单。姓董的,有犯罪记录的,跛脚的。没有。一个都没有。
除非——他的犯罪记录没有被录入系统。或者被刪除了。
“马阿姨,丁老三最后一次见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马秀英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那天丁老三很高兴,说那人来找他了,给他带了好酒好烟。他们喝了一晚上,说了一晚上话。第二天丁老三就走了,去外地打工,说是那人给他找的活儿。”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那个人。”马秀英说,“丁老三也没再提。”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人来人往,早点摊前排著队,热气腾腾。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这正常只是表面。
那个跛脚的男人,那个姓董的警察,那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就在某个地方,看著这一切。
江波拿起那张匿名照片,触摸背面。瞬间,画面涌入脑海——一个邮局的柜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夹克,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去,称重,贴邮票。男人站在那里等著,一动不动。
工作人员把信封还给他,他接过去,转身离开。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那张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跡。
画面消失。
江波扶著窗台,等那阵头痛过去。
马秀英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江警官,您没事吧?”
江波摇头。他把照片收好,转过身看著马秀英。
“马阿姨,跟我回江城。这个案子,需要您。”
马秀英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然后她转过身,跟著江波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江警官。”
江波回头。
马秀英看著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一句话:
“那个人,他是不是还在江城?”
江波沉默了几秒。
“我会查清楚的。”
马秀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下楼,经过那个破旧的大堂。柜檯后的男人还在,看见他们,点点头,没敢说话。
走出旅馆,张宇航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看了马秀英一眼,又看看江波。
“车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江波扶著马秀英上车,汤圆跳上去,趴在她脚边。马秀英低头看著汤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汤圆舔了舔她的手,像是安慰。
江波坐上副驾驶。车发动,驶出那条窄巷,匯入广州的早高峰车流。
马秀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高楼、立交桥、gg牌。她离开江城三十年了,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江波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车流滚滚,匯成一条长河。和长江一样,浩浩荡荡,奔向远方。
他想起了阿珍的遗书。想起了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想起了丁老三的狱友。想起了那个跛脚的背影。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画。
一幅他必须看到的画。
飞机穿过云层,江城在下方渐渐清晰。
长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江面上有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中江塔立在江边,四百多年了,就那么戳著。
马秀英趴在舷窗上,看著那片江水,眼眶又红了。
江波没说话。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那里有答案。也有危险。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城的夜景在窗外闪烁,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马秀英走下舷梯,深吸一口气。十一月的江风很冷,带著江水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汤圆在她脚边,安静地等著。
江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
马秀英睁开眼,点点头。
他们走向出口。
那里,有人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