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99年·夏
水退下去的第三天,尸体才露出来。
那年长江发大水,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七月底洪峰过境,镜湖圩的民工在江堤上守了七天七夜,等到水退下去,才发现芦苇盪里掛著个东西。
开始以为是条死狗。
民工拿竹篙捅了捅,那东西翻过来,露出一张小孩的脸。
报案的是个放鸭子的老头。派出所的人骑著三轮摩托车到江边时,鸭子还在尸体周围游,嘎嘎叫著啄芦苇叶子。老头蹲在堤坝上抽菸,见著警察也不站起来,就拿菸头往江心指了指:“那儿呢,我帮你们看著呢,没让鸭子靠近。”
那年周国平二十八岁,刚调到刑侦队第二年。他跟著老法医蹚水走进芦苇盪,泥巴没过小腿肚,每一步都拔得费劲。老法医边走边骂:“这他妈怎么验,泡了至少一礼拜了。”
女童的尸体卡在芦苇根里,面朝下,穿著一条碎花裙。周国平帮著把尸体翻过来,看见那张脸时,他站在水里愣了几秒钟——五官已经泡得模糊,但那种死人的白,那种眼睛半睁半闭的样子,他后来记了二十年。
老法医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往地上一扔。
“没救了,捞吧。”
周国平问:“怎么死的?”
老法医没回答,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睛望著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水能带走的东西太多了。”
现场勘查做了整整一下午。涨潮了,江水漫上来,把他们刚踩出来的路全淹了。拍照的民警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著海鸥相机喊:“周哥,拍不拍?水要漫到脖子了!”
周国平说拍。
后来那捲胶捲洗出来,只有三张能看清。其中一张是女童的裙子——碎花布,手工缝的,胸口绣著个小人。周国平当时没看懂那是什么图案,过了很多年才知道,那是个夜跑的小人,两条胳膊前后摆动,腿抬得很高,像在跑步。
案子查了两个月。
走访了江边三个村子,查了上游两个县的失踪人口,没人认得这个孩子。那个年代没有dna比对,没有全国联网,孩子身上除了一条裙子什么都没有。老法医说死於溺水,但究竟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验不出来。
九月底,案子掛了。
周国平把现场照片和走访记录装进档案袋,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1999.8.15,长江江滩,无名女童,溺亡。”写完之后,他又把档案袋打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添了一句话:
“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进档案袋最底层。
二十年后,周国平成了刑侦支队长。那本老笔记本传到了他徒弟手里。徒弟叫江波,三十四岁,重案组组长,话少,眼神锐利,单身,住老小区五楼,楼道灯坏了一年也没修。
笔记本江波翻了三年,一直没看最后一页。
他不知道那里面夹著张泛黄的剪报。
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个无名女童裙子上的小人,和他正在查的案子,会在某个雨夜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