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她说,“太上皇需要的不是原谅。他需要的是知道——您还记得他是您的父亲。这就够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恪就去了大安宫。这次他带的是九弟——小糰子今天精神很好,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哥三哥,皇祖父今天会不会教我打麻將?”
“会的。”
“三哥三哥,皇祖父会不会给我吃点心?”
“会的。”
“三哥三哥,皇祖父会不会抱我?”
“……会的。”
九殿下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从乳母怀里摔下来。
到了大安宫,李渊正坐在殿里。看到李恪抱著九殿下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李恪捕捉到了。
“皇祖父!”九殿下从李恪怀里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跑过去,“皇祖父!我来了!”
李渊伸手接住这个小糰子,把他抱到腿上。
“今天怎么又来了?”他问,语气淡淡的,但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九殿下的腰,怕他掉下去。
“我想皇祖父了!”九殿下仰著头,奶声奶气地说。
李渊的嘴角微微翘起。
李恪在旁边坐下,张太监上了茶。一切如常。
但李渊今天注意到了一件事——李恪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地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恪儿,”李渊问,“你今天有事?”
“没有。”李恪连忙摇头,“孙儿没事。”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三人坐了一会儿,李恪提议打麻將。李渊说好,九殿下太小,不能上桌,就坐在李渊腿上当“军师”。
“皇祖父,打这个!打这个!”九殿下伸出小手去抓牌。
“別乱动。”李渊轻轻按住他的手,“你爹小时候也这样,爱捣乱。”
“父皇小时候也会打麻將吗?”九殿下好奇地问。
“你爹小时候还没有麻將呢。”李渊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那时候就会捣乱。我在书房处理公务,他跑进来,把我的纸笔全弄乱了。”
九殿下咯咯地笑了:“父皇好笨!”
李渊也笑了:“是挺笨的。”
李恪看著这一幕,心中暖洋洋的。他注意到李渊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也许是因为九弟,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门口。
还没有来。
他继续打牌。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太监忽然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是惊讶,是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太上皇,”张太监的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来了。”
李渊的手停住了。
牌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尖锐。
“陛下来了。就在门外。”
殿里安静极了。
李渊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牌,把九殿下从腿上抱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恪站起来,轻声说:“皇祖父,是孙儿告诉父皇的。孙儿觉得……父皇该来看看皇祖父了。”
李渊猛地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慌乱,有一个老人被突然袭击时的不知所措。
“你——”
“皇祖父,”李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您想见父皇的。不是吗?”
李渊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朕不想见他”,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確实想见他。
四年了。他想见那个孩子,想看看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累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皇祖父,”李恪的声音很轻,“让父皇进来吧。”
李渊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世民没有硬闯,他站在门外,等著。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父亲的门前,不敢进去。
九殿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仰著头,看看李渊,又看看李恪,奶声奶气地问:“皇祖父,父皇来了吗?我要见父皇!”
李渊低头看著这个小糰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和当年的世民一模一样。
他的手慢慢鬆开了。
“让他进来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张太监连忙转身出去。
殿门被推开了。
李世民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他就那样走进来,像一个普通的儿子来见父亲。
四目相对。
李世民看到李渊的第一眼,鼻子就酸了。四年不见,父亲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李渊看到李世民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四年不见,这个孩子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鬢边有了白髮,眉宇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父子俩就这样站著,谁也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李恪轻声说:“父皇,坐吧。皇祖父,您也坐。”
他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李世民慢慢走上前,在李渊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渊看著他。看著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儿子,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这个杀了他另外两个儿子的儿子。
他的嘴唇颤抖著,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
“你……”李渊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怎么瘦成这样?”
李世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四年了。四年没有见面,四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父亲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不是翻旧帐。是心疼。
“父亲……”李世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儿子不孝。”
李渊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伸出手,颤抖著,慢慢地放在李世民的头上。
那只手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起来。”李渊说,声音哽咽,“地上凉。”
李世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的肩膀在颤抖,泪水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父亲,儿子错了。”他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儿子不该……儿子不该……”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我错了?太晚了。我想你?太……太说不出口了。
但李渊听懂了。
他弯下腰,把李世民扶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但很用力。
“別说了。”李渊说,泪水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別说了……朕都知道,都怪朕。”
父子俩对视著,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李治站在旁边,仰著头,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和皇祖父都哭了。他伸出小手,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
“父皇,你怎么哭了?”他奶声奶气地问,“是不是疼?治儿给你吹吹。”
李世民低下头,看著这个小儿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和李渊描述的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弯下腰,把九殿下抱起来。
“治儿,”他说,声音沙哑,“叫皇祖父。”
“皇祖父!”九殿下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李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治的脸。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李恪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悄悄地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那天,李世民在大安宫待了很久。
他没有处理朝政,没有批奏摺,没有见大臣。他只是坐在李渊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听父亲说话。
李渊说了很多话。说起了太原起兵的事,说起了打天下的艰难,说起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小时候的事。
说起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李世民的手握紧了,低下了头。
“父亲……”他想说什么。
“別说了。”李渊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都过去了。”
李世民抬起头,看著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个老人的释然。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李渊说,声音很轻,“恪儿说得对。已经失去的回不来了,但还在的,不应该再失去。”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
“父亲……”
“你以后有空,常来看看朕。”李渊说,语气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不用穿龙袍,不用搞那些虚礼。就穿这身常服来,陪朕说说话,下下棋。你小时候棋下得好,朕好久没有跟你下过了。”
“好。”李世民的声音哽咽了,“儿子以后常来。”
李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是四年多来,他第一次笑。
傍晚时分,李世民离开了大安宫。
李恪送他到门口。
李世民站在大安宫外,看著那扇小小的门,沉默了很久。
“恪儿。”他忽然开口。
“儿臣在。”
“今天的事……你有心了!”
李恪没有否认:“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和皇祖父该见一面了。”
李世民转过身,看著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是感激,是欣慰,是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你比你爹强。”他说,和李渊说过的一模一样。
李恪低下头:“儿臣不敢。”
“你不用谦虚。”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说的是实话。”
他看著远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皇祖父今天高兴。”他说,“朕看得出来。四年了,朕第一次看到他笑。”
李恪没有说话。
“恪儿,”李世民的声音很低,“谢谢你。”
李恪抬起头,看著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满意,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夸奖,而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感激。
“父皇,”李恪说,“皇祖父是儿臣的爷爷,您是儿臣的父亲。儿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谢。”
李世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温暖。
“回去吧。”他说,“你娘还在等你吃饭。”
“是。”
李恪转身走回大安宫。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大安宫灰扑扑的墙壁在夕阳下,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