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带著弟弟妹妹们频繁出入大安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李世民。
百骑司的刘主事每隔三天就要匯报一次——“蜀王殿下今日带长乐公主去了大安宫,陪太上皇打了半个时辰的麻將。”“蜀王殿下今日带九殿下去大安宫,太上皇抱著九殿下坐了一下午。”“蜀王殿下今日独自去大安宫,给太上皇送了一瓶自製的安神膏。”
每一次匯报,李世民都听得很认真。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儿子,在替他尽孝。
而他这个当儿子的,四年多来,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这一日早朝之后,李世民把李恪叫到了御书房。
李恪进门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著一卷奏摺,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李恪跪下磕头。
李世民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李恪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大安宫?”
来了。李恪心中早有准备。他去大安宫的事,不可能瞒过父皇。百骑司的人天天跟著他,他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李世民全都知道。
“是。”李恪如实回答,“儿臣每隔两三天就去一趟,有时候带大妹妹,有时候带九弟,有时候带愔儿。”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你皇祖父……他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但李恪听出了平淡之下的紧张。一个皇帝,问起自己的父亲,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情绪。
“皇祖父身体还好。”李恪说,“气色比儿臣第一次去的时候好多了。饮食也正常,只是……”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晚上睡不太好。所以儿臣配了一瓶安神膏送过去,用酸枣仁、远志、合欢皮调的,能安神助眠。”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配的?”
“是。儿臣跟太医们学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他的第三个儿子,杨妃的儿子,那个差点被人害死在太液池里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吵不闹,不告状不喊冤,每天安安静静地读书、学医、陪皇祖父。
而他这个当父亲的,四年多来,连一碗安神汤都没有给父亲送过。
“你皇祖父……有没有提到过朕?”李世民问,声音低了几分。
李恪抬起头,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最原始的渴望。
“有。”李恪说,“皇祖父问过儿臣,知不知道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你怎么说?”
“儿臣说,儿臣不知道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儿臣知道,父皇现在很想念皇祖父。”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皇祖父说……”李恪犹豫了一下,“皇祖父说,父皇小时候很聪明,很勇敢,很黏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还说,父皇小时候很孝顺。”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
“他真这么说?”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儿子。
“是。”李恪说,“皇祖父原话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李恪。窗外是太极宫的飞檐斗拱,远处隱约能看到大安宫的灰墙。
四年了。他被那堵灰墙挡在外面四年了。每次去求见,得到的回答都是“太上皇身体不適,不便见驾”。他知道这是藉口,但他没有办法。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但他不是父亲心里的那个儿子。
“恪儿。”李世民没有回头。
“儿臣在。”
“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李恪看著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高大而孤独,龙袍加身,却掩不住一种深深的疲惫。
“父皇,”李恪说,“您应该去看看皇祖父。”
李世民转过身来,看著他。
“朕去过。很多次。但他…你皇祖父不见朕。”
“那是以前。”李恪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皇祖父现在每天有人陪,有人说话,有人给他送桂花糕,有人趴在他腿上睡觉。他的心比之前软了。”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李恪说的“有人”是谁——是他的孩子们,是李恪、李丽质、李治。他的孩子们在替他做他做不到的事。
“而且,”李恪顿了顿,“皇祖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皇。”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为什么……”
“因为父皇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祖父。”李恪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所以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但总要有人先迈出去的。”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儿子——十一岁的儿子,站在御书房里,面对著大唐天子,不卑不亢,条理分明,说出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你觉得……朕应该先迈出那一步?”
“父皇,皇祖父是长辈。”李恪说,“长辈拉不下脸,晚辈就该主动些。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最简单的词:“是家人。”
家人。
李世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是四海之君。但在这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跟父亲和解的儿子。
“你明天还去大安宫吗?”李世民问。
李恪心中一喜。父皇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心动了。
“去。”李恪说,“儿臣明天带九弟去。九弟这两天一直念叨皇祖父,说想他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朕……”他犹豫了一下,“朕应该什么时候去?”
李恪听出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父皇不是不想去,他是怕去了又被拒绝。他需要有人在旁边,需要有人在中间缓和。
“父皇,”李恪说,“儿臣明天都会在大安宫。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他看著李世民的眼睛,补充了一句:“皇祖父知道父皇要来,肯定会高兴的。”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大安宫。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好。”
李恪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李安正在外面等著。
“殿下,陛下说什么了?”李安低声问。
“没什么。”李恪笑了笑,“就是问了问皇祖父的情况。”
李安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问。
李恪走在回偏殿的路上,心情很好。他看得出来,父皇已经心动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有人在旁边缓衝的时机。
而李恪,愿意做那个缓衝的人。
他想起了前世——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父母早逝,他是孤儿院长大的。他不知道被父亲关心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怎么跟父亲相处。
但在这里,他看到了另一种父子关係——李世民和李渊,两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却连一句“我想你了”都说不出口。
他不想看到他们这样。
他有能力改变,他就一定要改变。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立政殿用了晚膳。
长孙皇后坐在他对面,看他心不在焉地拨著碗里的饭,问道:“陛下今日有心事?”
李世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把恪儿叫来问话了。”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问什么?”
“问他去大安宫的事。”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说……”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他说父亲提到过我。说我小时候很聪明,很勇敢,很黏人。还说……说我小时候很孝顺。”
长孙皇后看著丈夫的侧脸。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许多。
“陛下,”她轻声说,“您想去看太上皇了,是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就去吧。”长孙皇后说。
“他不见朕怎么办?”
“不会的。”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恪儿说得对,太上皇的心已经软了。他每天盼著的,就是儿孙们去看看他。您去了,他不会不见的。”
李世民看著她的手——那只手纤细而温暖,握著他的手,像很多年前在秦王府的时候一样。
“观音婢,”他叫她的乳名,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父亲他会不会原谅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