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李恪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夸这个孩子“英果类我”。李恪跪下来推辞,说都是太子哥哥教得好。那时候他才五岁,就知道不居功、不爭宠。
    想起李恪七岁那年,杨妃病了,李恪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端药送水,寸步不离。太医说杨妃是胃病,需要慢慢调理。李恪就跑去问太医,问药材,问药方,问得比谁都仔细。
    想起李恪九岁那年,长孙皇后的气疾犯了,李恪跑去请安,站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皇后好些了才进去。进去之后不说別的,只说“母后要保重身体”。
    这个孩子,从小就知道关心別人。从小就知道不爭不抢。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受委屈了,恪儿。”李世民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手令:
    “著弘文馆、秘书省、太医院,凡藏有医书者,各抄录一份,送蜀王殿下阅览。”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另,寻《肘后备急方》一书,如有藏本,一併抄送。”
    他把手令交给身边的太监:“送去弘文馆,让孔颖达安排。”
    “是。”
    太监退下后,李世民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摺。
    但他批了几行,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李恪说的那句话——“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你想保护的人……”李世民喃喃自语,“包括朕吗?”
    没有人回答他。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李恪並不知道父皇已经知道了他在找医书的事。他只是在看书。
    一连三天,他每天都去弘文馆,从早待到晚。
    他把《神农本草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自己记得住的现代药理学知识標註在旁边——用他自己的速记符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甘草:解毒、抗炎、镇咳、止痛。现代药理研究证实,甘草酸具有肾上腺皮质激素样作用,可以抗炎、抗过敏、保肝。但长期大量使用会导致水钠瀦留、低钾血症、高血压——也就是中医所说的“久服令人浮肿”。
    麻黄:平喘、发汗、利尿。麻黄碱是其主要有效成分,能兴奋交感神经,收缩血管,升高血压。用量需严格控制,过量可致心悸、失眠、心律失常。
    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小檗碱是其有效成分,具有广谱抗菌作用,对痢疾桿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等均有抑制作用。可用於治疗细菌性痢疾、肠胃炎等。
    青蒿:清热解暑,截疟。这是最重要的——青蒿中含有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但青蒿素不耐高温,不能煎煮,需要用低温提取。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正是正確的方法。
    李恪在青蒿那一页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找《肘后备急方》——低温提取——治疟疾。”
    当然,没有人看得懂这行字。
    第四天下午,孔颖达亲自来找他。
    “蜀王殿下。”孔颖达手里拿著一捲纸,递给他,“这是陛下让人送来的。”
    李恪接过来一看——是一道手令,上面写著李世民的字跡:“著弘文馆、秘书省、太医院,凡藏有医书者,各抄录一份,送蜀王殿下阅览。另,寻《肘后备急方》一书,如有藏本,一併抄送。”
    李恪的手微微一顿。
    父皇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还专门下了手令,让人给他找医书。
    甚至连《肘后备急方》都帮他找了。
    李恪握著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他从来没有父亲。父母早逝,他是孤儿院长大的。他不知道被父亲关心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知道了。
    “孔学士,”李恪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替我谢父皇恩典。”
    “殿下放心,老臣会安排的。”孔颖达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之前的审视和不解,而是一种温和的、慈爱的光,“殿下有这样的心,陛下也很欣慰。”
    李恪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史书上写的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兄弒弟,逼父退位。冷血,残酷,不择手段。
    但就是这个男人,在得知儿子想学医之后,没有说“不务正业”,没有说“玩物丧志”,而是默默地让人把所有的医书都找来,送到他面前。
    还帮他找那本他可能需要的《肘后备急方》。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父皇,你放心。你给我的这些医书,我不会白看。我会用它来救人。救母后,救大哥,救所有你想保护的人。
    我也会救你。
    史书上说,李世民晚年服用丹药,中毒而亡。我会阻止这件事。
    你不会死在丹药上。
    又过了三天,李恪终於把《神农本草经》通读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百六十五种药。他不可能全部记住,但他把最关键的几十种牢牢记在了脑子里——那些可以救命、可以治病、可以在这个时代发挥最大作用的药。
    甘草、麻黄、黄连、黄芩、大黄、附子、乌头、半夏、石膏、青蒿、常山、三七、白及、仙鹤草、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
    每一种药,他都標註了现代药理学的解释——有效成分是什么,作用机理是什么,毒副作用是什么,用量控制在多少,炮製方法如何改进。
    这些笔记,他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不是不信任杨妃,不是不信任李安——而是这些东西太超前了,超前到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如果有人看到,他解释不清楚。
    他需要慢慢来。
    先学会这个时代的医术,然后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把他脑子里的现代医学知识“翻译”出来。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他不著急。
    他才十一岁。
    第十五天,李恪终於去给长孙皇后请安了。
    这是他落水之后第一次出偏殿。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把额角的伤口用帽子遮住,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李安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到了立政殿,宫女通报之后,很快就让他们进去了。
    长孙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在看。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太多的首饰,简单大方,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恪儿给母后请安。”李恪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长孙皇后放下书,仔细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她说,“气色好多了。过来坐。”
    李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帽子下面的伤口,微微皱了皱眉。
    “伤口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出来了?”
    “母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李恪说,“太医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她忽然说,“听说你在弘文馆找医书?”
    李恪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声色:“是。儿臣想学些医术。”
    “为什么?”
    “因为……”李恪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儿臣想保护身边的人。母后的气疾,娘的身体,大哥的……大哥的学业太重,也需要调理。儿臣想学些医术,將来也好照顾大家。”
    长孙皇后看著他,目光温和而深邃。
    她想起李世民昨晚对她说的话:“这孩子,受委屈了。”
    她当时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查清了落水的事,知道是韦贵妃指使的。他没有闹,没有告状,只说了一句话——『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然后他就去找医书了。”
    长孙皇后当时沉默了很久。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人害了,不说恨,不说怨,只想著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
    这是什么样的一颗心?
    “恪儿。”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但坚定,“你想学医,我支持你。但你也要记住——你是大唐的皇子,你有父皇,有我,有你大哥。你不是一个人。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李恪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儿臣知道了。”他说,“多谢母后。”
    长孙皇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说,“你这些天瘦了不少,今晚在我这儿吃饭,我让厨房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是。”
    从立政殿出来,李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太液池的水面在微风中泛起涟漪,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站在池边,看著那片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天前,他在这片水里差点淹死。
    十五天后,他站在这片水边,活得好好的。
    “殿下?”李安在身后轻声提醒,“该回去了。”
    “嗯。”李恪转过身,“走吧。”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太液池。
    池水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李安。”他说。
    “在。”
    “你知道吗?有些人在水里会淹死,有些人会在水里学会游泳。”
    李安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属於后者。”李恪笑了笑,转身走了。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隨著水波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