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在偏殿里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哪里都没去,每天躺在床上喝药、睡觉、发呆。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在整理自己脑子里的医学知识。
前世三十四年的人生,十二年从医经歷,数千个病例,上万种药物——这些信息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他需要一点一点地把它们翻出来,分门別类,整理归档。
他首先列出的是最急需的几类:
急救类:心肺復甦、止血、骨折固定、烧伤处理、溺水急救——这些是他最拿手的,也是这个时代最缺乏的。唐代的急救手段还很原始,心肺復甦基本靠压胸口,止血靠烧灼和草药,骨折靠木板固定——方向是对的,但方法粗糙,成功率低。
传染病类:疟疾、伤寒、痢疾、天花——这些是唐代最常见的致死疾病。他知道预防方法,知道治疗方法,但需要找到合適的药材和炮製方法。
慢性病类:长孙皇后的气疾、杨妃的胃病、秦琼的战伤——这些都需要长期调理,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外科类:清创、缝合、切开引流——这些他前世做过无数次,但这里没有手术刀、没有缝合线、没有无菌环境。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第四天的时候,李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殿下,陛下已经查清了落水的事。”李安压低声音说。
李恪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怎么说?”
李安是百骑司的人,是李世民派来保护他的,同时也是李世民的耳目。但李恪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至少目前可以。
“是韦贵妃身边的人。”李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恪能听见,“一个太监,在太液池边推了殿下一把。那个太监已经死了,说是暴毙,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恪懂了。
灭口。
“父皇怎么说?”李恪问。
“陛下没有声张。”李安说,“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说韦贵妃近来身体不適,让她在宫中静养,无事不必出来了。”
禁足。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韦贵妃,韦珪,四妃之一,地位仅次於长孙皇后。她的儿子是李慎,今年八岁。如果李恪死了,李慎在皇子中的排位就会上升——这就是她的动机。
李恪並不愤怒。
在前世,他在icu里见过比这更黑暗的事。有人为了遗產拔掉父母的氧气管,有人为了保险金偽造病歷,有人为了器官买卖不惜杀人。人心之恶,他见得太多。
他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韦贵妃並不坏。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想为儿子爭取更好未来的母亲。只是她的方式错了。
“知道了。”李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了。”
李安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十一岁的蜀王听到这个消息会害怕、会愤怒、会哭闹——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孩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殿下……”李安欲言又止。
“李安,”李恪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记住一件事——我不想报仇,不想爭宠,不想夺嫡。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所以,只要韦贵妃以后不再找我麻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李安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殿下仁厚。”他说。
李恪没有说话。他不是仁厚,他只是觉得,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仇恨上,太浪费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七天,太医令王永正来复诊。
他把了李恪的脉,看了他的舌苔,检查了额角的伤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伤口癒合得也很好。再服三天药巩固一下,就可以正常活动了。”
杨妃在旁边听得眼眶又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李恪笑了笑,对王永正说:“多谢王太医。”
“殿下客气了。”王永正收拾著药箱,“殿下年轻,底子好,恢復得快。不过还是要注意,近半个月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骑马。”
李恪点了点头。
王永正走后,杨妃去御膳房给他熬粥。李恪一个人坐在榻上,望著窗外的阳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七天。
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七天了。
七天里,他认清了身边的人——生母杨妃,温柔而脆弱;嫡母长孙皇后,威严而慈爱;父皇李世民,威严而遥远;大哥李承乾,沉稳而真诚;四弟李泰,聪明而疏离;亲弟弟李愔,跳脱而黏人;九弟李治,软糯而可爱;大妹妹李丽质,端庄而早慧。
七天里,他也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一个庶出的皇子,前朝公主的儿子,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朝中重臣的支持,还有人想让他死。
七天里,他立下了自己的目標——救所在乎自己的人。
“该出去了。”他对自己说。
第十天,李恪正式恢復了日常活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不是去找大哥敘旧,而是——
去弘文馆。
弘文馆是大唐的皇家学府,位於太极宫东侧,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馆中藏书数万卷,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农桑医药——应有尽有。
李恪来这里,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找书。
他需要找到这个时代已有的医学知识,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把他脑子里的现代医学“翻译”成唐代人能理解的语言。
李安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自从上次的对话之后,李安对这位年轻的蜀王多了一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是某种……尊重。
弘文馆的执掌学士叫孔颖达,五十多岁,大儒,一脸严肃,是李世民专门请来教导皇子们的。他看到李恪走进来,微微有些意外。
“蜀王殿下?您不是在养病吗?”
“孔学士,我已经好了。”李恪行了个礼,“我想来馆里找些书看。”
孔颖达捋了捋鬍鬚,点了点头:“殿下好学,老臣欣慰。不知殿下想找什么书?”
“医书。”
孔颖达的手停住了。
“医书?”他皱了皱眉,“殿下,弘文馆的藏书以经史为主,医书虽然也有一些,但……殿下为何突然对医术感兴趣?”
李恪早就想好了说辞:“落水之后,我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健康和性命。我想学些医术,將来也好照顾自己,照顾身边的人。”
孔颖达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
“殿下有心了。”他说,“医书在东厢第三排书架,殿下请便。”
“多谢孔学士。”
东厢第三排书架。
李恪站在书架前,仰著头,看著那些泛黄的捲轴和竹简,心跳微微加速。
这些都是原版的、唐代的、一千三百年前的医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书名——
《黄帝內经》……《神农本草经》……《脉经》……《针灸甲乙经》……《难经》……
他一本一本地取下来,翻看目录,大致了解內容。
《黄帝內经》——有用。这是中医理论的奠基之作。
《神农本草经》——非常有用。这是唐代最权威的药典,记载了三百多种药物的性味、功效和主治。他需要把这本书背下来。
《脉经》——有用。王叔和编著的脉学专著,是学习脉诊的必读书。
《针灸甲乙经》——有用。皇甫謐编著的针灸学专著。
《肘后备急方》——没有。他找遍了整个书架,没有找到葛洪的这本书。这本书里记载了用青蒿治疗疟疾的方法——正是这个方子,在一千多年后启发了屠呦呦发现青蒿素,获得了诺贝尔奖。
他需要找到这本书。如果弘文馆没有,那就去別的地方找。
李恪把选中的书抱到书案上,开始翻阅。
他先翻的是《神农本草经》。
这本书他前世在医学院的时候读过,但那是在现代,读的是白话翻译版。现在他手里拿著的,是原版的、竖排的、没有標点符號的竹简。
他需要重新学。
但他有优势——他脑子里装著现代药理学知识。他知道每一味药材的有效成分是什么,药理作用是什么,毒副作用是什么。
比如细辛。《神农本草经》上没有提到它的毒性。李恪知道,细辛含有黄樟醚,具有肝肾毒性,大剂量或长期使用可造成臟器损伤。
比如麻黄。《神农本草经》上没有提到它的心血管作用。李恪知道,麻黄含有麻黄碱,可以用於治疗支气管哮喘,但剂量必须精確控制,过量会导致心律失常、高血压。
比如乌头。《神农本草经》上没有提到它的剧毒。李恪知道,乌头含有乌头碱,是一种强烈的神经毒素,口服0.2毫克就能中毒。但乌头也是一味极好的药材,关键是炮製和用量。
李恪一边翻书,一边在心中默默记笔记。他的手边放著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李安站在远处,看著蜀王殿下埋首书案,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殿下,真的变了。
李恪在弘文馆找医书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百骑司的刘主事站在御书房里,低声稟报:“陛下,蜀王殿下今日去了弘文馆,借了几本医书。”
李世民正在批奏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医书?”
“是。《黄帝內经》《神农本草经》《脉经》,还有几本……殿下在馆里看了一个下午,很认真。”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笔。
他想起了李安之前稟报的事——李恪听到落水真相后的反应。“我不想报仇,不想爭宠,不想夺嫡。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人推下水差点淹死,查清真相后不说恨,不说怨,只说“活下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然后转头就去弘文馆找医书。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