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瀟走进农庄以后,才发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门口是一排低矮的木柵栏,旁边掛著“生態採摘”“土灶柴火鸡”“垂钓休閒”之类的招牌,乍一看,確实就是那种城郊常见的农家乐。
再往里走,路修得很平,地上铺著青石板,两侧种著成排的竹子和果树,中间还挖了个人工鱼塘,水面上漂著几盏昏黄的小灯。
再远一点,是几栋分散开的独立院子,每一栋之间都隔著树和花架,私密性极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个子不算特別高,穿著一身深色夹克,长相併不显眼,可身上那股气场却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不是徐国强那种摆在明面上的上位者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內敛、更阴沉,也更危险的感觉。
这种人,平时扔在人堆里或许不起眼,可一旦盯上谁,就会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男人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陈瀟一眼,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检测设备。
“站著別动。”
陈瀟眯了眯眼,却还是配合地站在原地。
男人拿著检测器,从他肩膀一路扫到腰间,又从裤袋、袖口、鞋边一寸寸扫过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扫完之后,他才伸出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手机。”
陈瀟没有犹豫,把手机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手机,隨手关机,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別的电子產品吗?”
“没有。”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又仔细扫了一遍,確认陈瀟身上確实没有別的设备之后,这才点了点头,转身朝农庄里面走去。
“跟我来。”
陈瀟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鱼塘,最后走到农庄最里面的一处小码头边。
码头旁边拴著一艘小船。
男人直接上了船,回头看了陈瀟一眼。
“上来。”
陈瀟眼神微微一沉,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船很快离岸,发动机低低地响著,带著两人朝湖心慢慢驶去。
四周的水面在晚风里微微起伏,岸边那些树影和灯光也渐渐被拉远,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倒影落在水里,晃得有些模糊。
陈瀟站在船上,始终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只看这套手法,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非常专业。
先搜身,收手机,排除一切电子设备录音的可能。
再把谈话地点放到湖心。
这样一来,就算岸上真有人盯著,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说白了,对方不仅是在防他,还在防任何可能存在的第三双耳朵。
想到这里,陈瀟心里那股寒意反而更重了几分。
这种人,绝不是普通跟班。
徐国强手底下,果然养著专门替他处理脏事的人。
船在湖心慢慢停了下来。
对方也没有任何寒暄,甚至连自我介绍都省了,开口就直奔主题。
“条件还是原来的条件,但现在稍微加一点。”
“你父亲的肝源恢復,手术照做,费用那边会有人处理。”
“除此之外,再给你一百万。”
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很平,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你进去以后,顶多蹲个三五年。该赔偿的赔偿,该活动的活动,出来以后,钱也有了,你爸的命也保住了。”
“对你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陈瀟压著胸口翻涌的怒意,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皱著眉,像是真的在做艰难权衡一样,沉默了很久。
男人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陈瀟才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
“行,我答应。”
男人闻言,嘴角这才露出一点淡淡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就对了。”
“人活著,得认清现实。”
陈瀟像是没听见他后面那句废话,只是抬起头,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谨慎。
“不过,我总得知道,我是替谁去顶包吧?”
“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去自首。”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一问,倒也没什么意外。
他笑了笑,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慢条斯理地展开。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你只需要把上面的內容背熟,然后按这个去说,就够了。”
说完,他把那张纸递到了陈瀟面前。
陈瀟低头看去,上面正是他第一次见到徐国强的时候,徐国强给的那套说辞。
上面已经把所有说辞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经过、细节,甚至连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都替他编圆了。
男人用手点了点那张纸,淡淡道:“照著上面的內容背熟了,就可以去了。”
过了几分钟,男人把纸收了回去,淡淡道:“复述一遍。”
陈瀟点了点头,像是真的怕出错一样,先停顿了两秒,这才按著刚才背下来的內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稳,几乎没有卡顿。
男人听完后,脸上终於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记性不错。”
说完,他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还不够。”
陈瀟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平静道:“再来一遍。”
“这次別像背书,带点情绪。慌一点,乱一点,像真的刚撞了人、心里发虚、又怕得不行的样子。”
“口供不是念稿子,明白吗?”
听到这句话,陈瀟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丝冷意。
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像有些紧张似的抿了抿嘴,点头道:“好。”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彻底確认了。
为什么徐国强,为什么眼前这个代理人,都要他一遍又一遍地复述。
不是为了教他怎么去警局。
而是在录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对方不满足於他背下来,而是非要他带著情绪再说一遍。
因为只有这种版本,才更像真的。
也只有这种录音,拿出去才足够骗过別人。
陈瀟心里一下就通了。
前面两次,为什么自己刚答应去顶包,就会那么快被人盯上,甚至直接下死手?
因为徐国强根本不是在等自己去自首之后再操作。
而是早在这一步,就已经把凶手认罪的声音,提前送了出去。
他们拿到这段录音,再交给被撞死那个人的家里。
对方一旦听见“凶手”亲口承认,情绪瞬间失控,派人来报復自己,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一来,徐国强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借刀杀人。
乾净得不能再乾净。
想到这里,陈瀟胸口那股怒意几乎压不住。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冷静。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他今天之所以来见这个代理人,不是为了真的乖乖去顶包,而是想把整条线摸清楚。
他之前就怀疑,问题很可能出在这里。
现在,对方这一句带著情绪再说一遍,几乎已经把答案直接摆在了他面前。
毫无疑问,他们就是在录音。
陈瀟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彻底认命了一样,把刚才那段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些发颤,语速也乱了几分,像是真的撞了人以后,整个人还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態。
他说到一半时,甚至还故意顿了顿,像是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太稳。
男人听著,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