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天色渐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將谢府笼罩在一片沉沉的灰蓝之中。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谢寧穿过迴廊,绕过几道院门,来到了道真住的那座小院。
每次来这个地方,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从喧囂的闹市忽然走进了一片深山,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风声、竹影、流水、月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变得清润起来。
谢寧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都轻了几分。
院门半掩著,她敲了敲门,轻轻推开了。
道真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著一杯茶,不知已经坐了多久。
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显然是新沏的。
看见谢寧进来,道真微微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另一只空杯,斟了一杯茶,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谢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明明已经喝了许多次,但由道真泡来,喝起来格外舒服。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吹得假山上的流水声时远时近。
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了,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谢寧將茶杯放下,双手捧在膝上,低声道:“那三个人的事情……很抱歉。”
道真看了她一眼:“你道过歉了。”
“那是当眾说的,不算。”谢寧摇了摇头。
“我是替谢家向你道歉,你来我府上做客,却遇到了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道真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寧顿了顿,又道:“我家里面出了一些问题,那些人……不只是衝著你来的。”
“我知道。”
谢寧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平静,似乎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便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她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我给你换个地方住吧?城东我有一处院子,比这里大一些,也安静……”
“不用。”道真打断了谢寧,语气温和。
“再换一个地方挺麻烦的,这里就挺好的。”
谢寧看了看这座小院,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坚持。
在见识过道真的实力之后,她倒是很確定一件事,在这谢府之中,怕是没有人能威胁得了他。
“那好吧。”谢寧点了点头:“你有什么需要,隨时让人来找我。”
道真应了一声,又给她续了一杯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
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著暮春时节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气息,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好像那些喧囂爭吵、阴谋算计,都被这堵墙挡住了,一丝也透不进来。
谢寧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別处。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父亲的交代,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城防营、巡城司、府库、码头……她按照父亲说的,一处一处地安排人手,一个一个人地去联络。
那些父亲信得过的老部下,她一个一个地见了面,有的是在深夜,有的是在黎明,有的甚至是在城外的某个偏僻角落。
那些人中有人毫不犹豫表达了忠心,有人则是態度曖昧,言辞闪烁,似乎在观望什么。
她不知道这些人还能信多少。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谢寧不敢在人前露出疲態,尤其是在那些“叔叔伯伯”们面前,她必须挺直脊背。
但此刻,坐在这座小院里,吹著晚风,喝著清茶,谢寧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远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座院子,还是因为对面坐著的这个人。
谢寧偷偷抬眼看了看道真。
此时的道真正端著茶杯,晚风吹动他的衣袍,神色平静,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谢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道真的那个傍晚。
同样也是暮色沉沉,道真站在山路旁,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谢寧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觉得比刚才更好喝了。
两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再开口。
谢寧的脑子里却没有停下来。
她在盘算著接下来的事情。
城防营那边已经安排了人,巡城司也打了招呼,府库的钥匙她拿到了,码头的几个关键位置也换上了父亲的人。
她得趁著那些亲戚们还没有完全撕破脸,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想到这里,谢寧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步伐沉稳,但此刻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谢寧身边,微微弯腰,將一只纸鹤递到她面前。
纸鹤很小,折得精巧,翅膀上画著细细的纹路,在光晕中泛著微光。
它静静地躺在中年男人的掌心里,翅膀微微颤动著。
谢寧接过纸鹤,將一道灵机探入其中。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种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锐利的警觉。
谢寧將纸鹤收入袖中,霍然站起身来,动作又快又急,差点將桌上的茶杯带倒。
“怎么了?”道真问。
谢寧已经迈步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速极快地说道:“城外来了一伙数量不小的流寇,我得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谢寧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在廊道中渐渐远去,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道真坐在石桌旁,没有动,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道真倒也不在意,將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谢府深处。
在那个方向,那座守卫森严的院落依然灯火通明,黑甲士兵站得笔直,供奉们守在门口。
道真收回目光,右手一翻,掌心里那枚翠绿的榆钱静静地躺著。
榆钱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翠光,温润如玉,浓郁的生机从榆钱中渗出来,顺著道真的指尖缓缓流淌。
道真想了想,朝著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