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刚刚亮透,谢府的正厅便已门户大开。
这间正厅是谢家议事的地方,平日里不常启用,只有年节祭祀或者族中大事才会打开。
今日一早,便有僕人將厅內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燃上了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在晨光中繚绕不散。
正厅的装潢极为庄重。
地面铺著大块的青石,石面磨得光滑如镜,能隱约映出人影。两侧排列著紫檀木的座椅,座椅之间隔著雕花的小几,几上各放著一盏茶。
正对大门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云梅城的全景。城墙巍峨,街巷纵横,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江水如练。
画上方的横樑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敦睦堂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金漆描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画的下方,是一把太师椅,比两侧的座椅都要高大宽厚,椅背上雕刻著祥云和仙鹤的纹样,扶手上各镶著一块墨玉。
这是谢家家主的位置,平日里只有谢天能坐。
此刻,那把椅子空著。
谢寧坐在家主之位旁边临时加的一把椅子上,虽然位置偏了半尺,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內眾人。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左右两排座椅上,谢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他们穿著各色锦衣绸缎,有的端坐,有的斜倚,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晨光从雕花的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那些锦袍上的金线银丝便在光影中闪烁不定,映得满堂生辉。
再往下,还有几个旁支的当家人,以及族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每个人的穿著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上好的料子、精细的做工,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大族的气派。
厅堂正中央的地上,跪著三个人。
正是昨夜闯入道真院中的那三个黑衣人。
此刻他们已被剥去了夜行衣,露出本来的面目,三个面容粗獷的男子,身上伤痕累累,有的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跡,有的眼眶乌青肿胀,有的手指扭曲变形,显然是受过了刑罚。
三人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低著头,一言不发。
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谢寧坐在椅上,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然后抬起来,看向在座的眾人。
“今日召集各位长辈前来,是有件事要当眾说清楚。”
谢寧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朗朗,在沉水香的青烟中传遍了整个正厅。
“昨夜,有三名刺客潜入我谢府,意图对住在我府中的客人行凶。”她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三人。
“就是这三人。”
厅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寧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说道:“经过连夜审问,他们已经招了。”
“这三人,是受我谢府內部之人指使。”
话音一落,厅內的议论声更大了。
谢寧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左侧的谢齐身上。
“四叔,”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直视。
“这三人说,是你指使的。”
厅內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谢宗。
谢宗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他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將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嘬了一口,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侄女此言差矣。”
谢宗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能够听信这种人的一面之词?”谢宗瞥了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
“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为了活命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攀咬旁人,不过是他们的惯用伎俩罢了。”
谢寧盯著他,目光如刀。
谢齐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和:“侄女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
“这些人的话,信不得。”
“你四叔说得是。”身为弟弟的谢齐开口,声音洪亮,瓮声瓮气的。
“这种人的供词,哪里能当真?”
“说不定是故意挑拨我谢家內部分裂,好从中渔利。”
五房的谢成將摺扇在手中转了个圈,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侄女年轻气盛,遇事不够沉稳,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种事关家族声誉的事情,还是要慎重些才好。”
“是啊是啊……”
“说得有理……”
“侄女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厅內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打著圆场。
谢寧的面色越来越冷。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认,她今日將这三人押上来,本也不是指望他们会当场承认。
她只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看看他们那张张熟悉的面孔上,还能挤出多少虚偽的笑意。
“好了。”谢宗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內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来。
他在谢家的威望,仅次於谢天。
谢宗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回来,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平和地看著谢寧,语气里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关切。
“侄女,刺客的事情,自会有人去查。你年纪还小,这些事不必太过操心。”谢宗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和诸位商量。”
谢寧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宗不紧不慢地续道:“家主此番遭遇变故,至今昏迷不醒,我们做兄弟的,心里都很难过。”
“但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云梅城几十万百姓,不能没有主事之人。”
谢宗看了看在座的眾人,眾人纷纷点头。
“家主是云梅城的城主,他这一倒,城中的政务、军务都停摆了好几日了。”
“长久下去,不是办法。”谢宗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带著忧心。
“依我看,在家主醒来之前,需要有人暂时代行家主之职,让诸事正常运转。”
“诸位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