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老刘一早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再去逛逛。”他站在次臥门口,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手里拎著两杯豆浆。
“昨天那老头说今天还出摊,咱们再去看看那枚扳指。”我接过豆浆,烫的,纸杯底部压著一层没化开的白糖。
老刘的厨房里永远只有三种东西:方便麵、啤酒、豆浆粉。
豆浆是他用豆浆粉冲的,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
古玩市场周日比周六更挤。
街口卖核桃手串的摊子前围了四五个人。
摊主手里转著两对狮子头,嘴里一套一套地讲著“桩型、纹路、分量”,听的人频频点头。
老刘想凑过去看,被我拽走了。
那些核桃的气我昨天就望过——一层极淡极薄的草木气,没有世气,没有念力,就是树籽,盘得再亮也是树籽。
老孙头的摊子还在老位置。
帆布袋已经重新打开了,铜锁铜镜铜铃在摊子上摆成一排,擦得鋥亮。
他本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盘著那对昨天掉在摊子上的核桃,看见我和老刘走过来,核桃不盘了,攥在掌心里。
“那枚扳指呢?”我问。
“收起来了。”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你们走后,我去城隍庙烧了炷香。庙里老和尚跟我说,东西不对,让我別留。我今天一早就把它送走了。”
“送哪儿了?”
“城西净业寺。老和尚说那寺里有位师父专收这种沾了念的旧物件,收去之后供在佛前,用香火慢慢化。化上三年五年,念就散了。”
老刘在旁边鬆了口气。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念散了,老太太就不用夜夜站在匣子旁边喊孙子的乳名了。
但念散了,张金圣就真的听不见了。
这世上的事,散有散的好,留有留的痛,没有两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老孙头,你这摊子上,有没有『气』对的东西?”我在摊子前蹲下来。
老孙头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帆布袋里摸出三样东西,放在摊子上。
一把铜锁,巴掌大,锁樑上刻著如意云纹;
一面铜镜,比镇渊小一圈,镜面蒙著层绿锈;
一串铜钱,不是五帝钱,是七枚,用麻绳串著,麻绳黑乎乎的,像在灶台上掛了半辈子。
我用祖窍望了一眼。
铜锁的气是暗沉沉的土黄——锁过门,门里住过人,人身上的世气渗进铜质里,攒成一团。不算厚,但稳。
铜镜的气是灰白色的,极淡,像被什么东西洗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压著。
七枚铜钱的气最杂:有黄,有灰,有极淡的金,七枚钱七种气,串在一根麻绳上,互不相扰,各是各的。
“铜锁是清末的。老宅子拆迁,门拆了,锁被人撬下来卖废品,我收的。”老孙头指著那把铜锁。
“气稳,但不厚。普通人家长久过日子攒下的世气,镇不住大煞,压压日常的零碎够用。”
“铜镜呢?”
老孙头沉默了一下。
“这面镜子,我不確定。收来的时候镜面上糊著层香灰,我擦了半天才擦出铜色。收它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口井。”
“井?”
“井沿上放著这面镜子。镜面朝下,对著井口。”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在梦里想伸手把它翻过来,手伸到一半,井里有人嘆了口气。”
老刘往后退了半步。
我盯著那面铜镜,灰白色的气在镜面周围缓缓流转。
不是煞,是一种极沉极静的“压”。这面镜子压过什么东西。
压在井口,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把它从井口拿开的人,把香灰糊在镜面上,想用香火气压住镜子沾的井气。
但井气渗进铜质里了,香灰只能压住表面。
“这面镜子我要了。”
我把铜镜拿起来,镜面冰凉,贴著掌心,那股沉静的压意顺著手腕往上走,走到曲池穴,停住了。
“多少钱?”
“你二爷爷是秦天阳,我不赚你钱。收来多少,拿走多少。二百。”
我把钱递过去,把铜镜用老孙头递过来的一块旧蓝布包好,放进挎包里。
挎包里镇渊微微热了一下,像在打量这个新来的同伴。
铜镜在蓝布里安安静静,灰白色的气收拢了,贴著镜面,像一只蜷起来的、睡著的猫。
老刘在旁边蹲下来,盯著那七枚铜钱。
“这串呢?”
“这串不值钱。七枚钱,七个朝代,串不到一块儿去。收来的时候麻绳快断了,我重新搓了根换上。
你要是喜欢,拿走吧。”
老刘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七枚铜钱的气虽然杂,但每一枚都是真的。
真的就有世气,有世气就能养。
他把铜钱揣进兜里,麻绳从兜口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像一小截从灶台上拆下来的掛绳。
“老孙头,跟你打听个人。”我把蓝布包好塞回挎包。
“张金圣的表弟,你后来还见过吗?”
“没见过。那天他来卖扳指,卖了三千块,拿了钱就走。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灰色衝锋衣,左边袖口绣了个红字母。瘦得像根竹竿。”老孙头把核桃重新盘起来。
“你们要找他的话,去城东的旧货市场看看。那边有个专门收售老电器的摊子,他以前在那儿帮人看过摊。”
城东旧货市场比城隍庙古玩街乱多了。
卖旧手机的、卖老电视的、卖二手空调的,摊子挤著摊子,喇叭里循环放著“高价回收旧家电”。
空气里混著塑料味、焊锡味、发霉的纸箱味。
老刘捂著鼻子跟在我旁边,兜里那串铜钱隨著步子晃来晃去,麻绳蹭在裤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们在市场最深处找到了那个摊子。
一个用彩条布搭的棚子,里面堆满了老式电视机、录像机、收音机,还有几台落了灰的缝纫机。
摊子后面坐著一个人,二十出头,瘦,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衝锋衣,左边袖口绣著一个红色的z。
他正低头摆弄一台拆开的老收音机,电路板上的焊点亮晶晶的。
“收东西还是卖东西?”他没抬头。
“找你。”
他的手停住了。烙铁悬在电路板上方,焊锡丝熔化的一小缕青烟升起来,被他吹散了。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白里布著几根细红的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是心里有事,夜夜睡不踏实,攒出来的。
“你们是谁?”
“我姓秦。张金圣出事之前,我去过他的古玩店。”
烙铁放下了。
他把收音机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松香和焊锡烧出来的旧痕。
“我哥的事,警察已经结案了,心臟病。”
“不是心臟病。”我在他对面的纸箱上坐下来。
棚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摊位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高价回收旧家电”,声音隔著彩条布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话。
“那枚扳指,是我奶奶的。”他的声音很轻。
“奶奶有两枚扳指,一枚是老物件,一枚是后来配的。老物件她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我哥。配的那枚她自己戴。我哥把那枚老物件卖了。”
“卖给了什么人?”
“不是。他卖给了一个古玩贩子,五万块。那个贩子转手卖给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哥卖完扳指第三天,就到处找人想把它买回来。说扳指不对,说有人盯著他。”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衝锋衣的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他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去城西净业寺找过老和尚,老和尚让他把扳指留下,他不肯。他说那扳指值十万,有人开价了。”
十万......张金圣跟我说的也是十万。
他捨不得。
“他走之后,我把他租的房子退掉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了奶奶的那枚配扳指。”
他从衝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掌心里,然后慢慢摊开。
一枚玉扳指。
翠绿色的,玉质温润,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包浆。
不是收魂法器——灰白色的光从玉质深处透出来,温温润润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
是老奶奶戴了一辈子的念力。
“这枚扳指我卖给了城隍庙后面一个姓孙的老头。三千块。我不缺这三千块。”他把扳指重新攥回掌心。
“是这枚扳指放在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我夜夜梦见奶奶。不是站在床边——是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捻著佛珠,嘴里念著。念的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念谁。”
“她在念你哥的乳名。”我说
他没有说话。
彩条布外面有人喊“收旧电视机”,他也没应。
棚子里的旧电器堆得满满的,落了灰的屏幕上倒映著三个人模糊的影子。
“你哥那枚扳指,我见过。”我说。
“里面的魂被引出来了。你哥的魂魄也脱离了那枚扳指,转世投胎去了。你奶奶在净业寺供著的那枚配扳指,让老和尚用香火养上几年,念就散了。她不会再夜夜坐在你枕头边了。”
他把扳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扳指上面,像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捻佛珠的样子。
“我哥小时候,奶奶天天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他的声音很轻。
“门槛是青石的,被奶奶坐了几十年,磨出一个窝。我哥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蹲在门槛旁边,跟奶奶说学校里的事。奶奶一边捻佛珠一边听,听到好笑的地方,佛珠就停了。”
他把扳指托起来,对著棚子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光。
玉质在光里泛出温温润润的绿,像春天门槛上长出的第一层青苔。
“这枚扳指我不送净业寺。我留著。”他把扳指揣回口袋。
“奶奶念了一辈子佛,念的不是求自己往生极乐——是求孙子平安。我哥没平安。她剩下的念,我替她攒著。”
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旧货市场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彩条布在风里哗啦啦响。
老刘跟在我旁边,兜里那七枚铜钱晃了一路,麻绳蹭在裤子上,沙沙的,像老奶奶捻佛珠的声音。
“那个——”身后传来声音。
我们回过头。
他站在彩条布棚子门口,灰色衝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左边的袖口露出来,那个红色的z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叫张金生。”他说,“我哥叫张金圣。我奶奶说,金圣是圣人的圣,金生是生下来的生。她给两个孙子取的名字,一个是求来的,一个是本来就在的。”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来这儿找我,我修电器的手艺是我哥教的,他留给我最有用的一样东西,不是扳指,是这个。”
他举起那只还攥著烙铁的手,焊锡烧出的旧痕在指节上密密麻麻,像另一种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