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二爷爷把册子翻开,摊在石桌上。
“画符不是画画,画画求的是好看,画符求的是『活』”。
这是二爷爷告诉我的第一句话。
翻开书的第一页是一道镇宅符,硃砂画的,年头久了,硃砂从鲜红褪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符头是三个勾,符尾是一笔拉下来的竖,中间密密麻麻填著我不认识的字——不是汉字,是云篆,道家用来沟通天地的密文。
每一笔的起落都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果决,像用刀刻在骨头上,不是画在纸上。
“符分三部分。符头,符身,符尾。”二爷爷的指尖点在符头的三个勾上。
“符头是请。请三清,请祖师,请天地正神。这一笔勾下去,心要诚,念要到。
你请谁,谁就在上面看著。你心不诚,符头就是死的,后面的笔画再多也没用。”
指尖移到符身。“符身是『事』。这道符要做什么——镇宅、安神、驱邪、护身,都在符身的云篆里写著。
云篆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神看的。一笔一画不能错,错了,神看不懂,符就不灵。”
指尖移到符尾。“符尾是『定』,事做完了,要定住。
像盖房子上最后一根梁,像写字落最后一笔。
符尾定不住,符气就散——散了,符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不学画。学看。”
从屋里取出一盏旧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是陈的。
把油灯放在石桌上,划火柴点著,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直直地往上烧。
又从布袋里取出三张黄纸,铺在油灯旁边。第一张是空白的。
第二张是一道画好的符——不是册子里那种老符,是新的,硃砂还鲜著,画的是一道安神符。
第三张是一道画废的符,符头少了一个勾,符尾的竖拉歪了。
“符活不活,看符胆。”二爷爷把三道符並排摆好。
“符胆是符的心。符头是请,符身是事,符尾是定。但符活不活,不在头尾,在胆。”
他让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对准那三道符。
金光漫上去。第一道空白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像雾气一样的灰白,是黄纸本身的气。
纸是草木打的浆,气是木气,温温的,没有性子。
第二道安神符。
镜面里,硃砂的笔画不是平躺在纸面上的——是立著的。
每一笔硃砂都从纸面上微微隆起,像浮雕,像血管。
硃砂的红从笔画的边缘往外漫,漫成一层极淡的红光,把整道符罩在里面。但最亮的不是笔画——是符正中间一个极小的圈。
那个圈里没有硃砂,是空的,但金光漫上去的时候,那个空圈里有一团极亮极亮的光在缓缓旋转,像一盏被黄纸裹住的、小小的灯笼。
“那个圈就是符胆。”二爷爷的指尖点在空圈的位置。
“符胆是留白。不是不画,是『空』出来。
这道安神符的胆,是一个圈。
圈是『圆』,是『满』,是『安』。安神符镇的是人心里的乱,乱是不定,不定是缺。
圈把缺的地方填圆了,心就安了,这就是这道符的胆。”
指尖移到第三道画废的符。
镜面里,硃砂的笔画也是隆起的,边缘也漫著红光。
但符胆的位置——那个本该空著的圈——被硃砂填上了。
画符的人发现符头少了一个勾,心里一慌,笔尖落下去,把胆填死了。
圈没有了,红光从笔画边缘漫出来,漫到胆的位置,没地方聚,散成了一片。
整道符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的油灯,油还在,火没了。
“符胆是符的心。心死了,符就是一张涂了硃砂的纸。”
二爷爷把油灯吹灭。灯芯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晨光里盘旋著升上去,升到竹梢的高度,散了。
“从今天起,你先不画符。先看符。”他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我面前。
“这本册子里每一道符,都有一个胆。你用镇渊一道一道照过去,把每一个胆的形状记住。
圈是安,方是定,三角是镇,五角是破。胆的形状不一样,符的性子就不一样。
记熟了胆,再学画。画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笔画——是把胆『空』出来。心里有胆,笔尖才有胆。
心里是满的,胆就填死了。”
他把册子留给我,端著茶缸子进了屋。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灯影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沙沙响。
我把册子翻开,第一页,镇宅符。
符胆在符身的正中间,是一个极小的三角形。
不是画出来的三角形——是三笔硃砂围出来的空。
三笔像一个“山”字,中间的空就是胆。
三角形的,尖朝上,像一座小小的、倒悬的山。
镇宅符的胆是三角。三角是山,是稳,是镇。
山压住了,宅就稳了。我把这个三角形记在心里。
翻到第二页。安神符,胆是圈。
第三页驱邪符,胆是一道竖著的、极细的梭形,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驱邪是“看见”——把藏著的邪祟照出来,让它无所遁形。
梭形是眼,眼是见。
见了,才能驱。
第四页五雷符。
胆不是形状,是五个极小的点,排成梅花状。
五点对应五方,五方雷神各居其位。雷是天地间最正的气,不正的东西被五雷罩住,逃不掉。
胆是五点,不是空——是“聚”。五雷聚於一点,劈下去,邪祟散。
第五页护身符。
胆是一道弯弯的弧,像一弯新月,又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护身不是镇,不是驱,是“罩”。
像母亲的手掌虚虚地拢在婴儿头顶,不压著,也不离开。
弧是拢,拢住了,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安安稳稳。
我把五道符的胆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三角,圈,梭,五点,弧。镇,安,驱,破,护。
五样本事,五种胆。
竹影从石桌这头移到那头。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册页上。
硃砂的笔画在金光里微微隆起,像活了。
我把册子合上。七样旧物,六样本事,五道符胆。
镇渊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阳膜深处的金光稳稳亮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傍晚,二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两杯茶,琥珀色的,苦中带甘。
他把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胆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开始,用笔。”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味从舌尖漫开,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变成一团温热。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用手敲——是用拳头。
咚咚咚,三声,又急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追著敲门的人。
二爷爷放下茶杯。“进来。”
门推开了。老刘站在门口,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身上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扯掉了一颗,领子歪歪斜斜地敞著。
他扶著门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囫圇。
“秦一恆,我那儿……我那儿出事了。”
我从未见过老刘这副模样。
此刻他站在门口,两只眼睛全是血丝,眼白里布满细密的红点,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往外瞪。
二爷爷让他进来。老刘迈过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青砖地上。
我伸手扶住他,他的手臂冰凉,不是正常的凉——是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那种凉,凉得扎手。
我把他扶到石凳上坐下,他坐下之后两只手还在抖,十根指头像弹琴一样在膝盖上敲。
“慢慢说。”二爷爷把茶缸子推到他面前。
老刘端起茶缸子,手抖得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没喝,又把缸子放下了。
“我那套房子里……出事了。”
“那家男的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老刘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说他老婆不见了。不是出门——是半夜两点多,他起来上卫生间,发现床旁边是空的,他以为老婆也上卫生间了,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老婆还没回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钱包在包里,鞋在鞋柜里,人没了。”
“报警了吗?”
“报了。王队长带人去看过,门窗都是反锁的,没有被撬的痕跡。
楼道监控查了,夜里两点到早上七点,没有人进出过那扇门。”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住。
“王队长跟我说,他们搜了整间屋子,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排手印。”
“手印?”我疑惑道
“不是外面的手印。是从墙里面往外按的手印。”
竹叶沙沙响,院子里忽然冷了下来,不是温度的冷,是空气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手腕上的铜钱微微发热,贴著皮肤,一下一下地跳。
雷击木贴著胸口,里面的雷意往膻中穴里送著温热,和铜钱的热度叠在一起,像两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我和那股冷之间。
“手印在哪个位置?”二爷爷问。
“臥室。床头的墙上。正对著枕头。”老刘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队长说那排手印的大小,和失踪的那个女人的手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翻动的声音。
老槐树的影子从墙头探进来,落在老刘的背上,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团蜷缩的黑。
二爷爷站起来,从屋里取出布袋,把墨斗、桃木剑、八卦印一样一样放进去。
“走。”他说。
老刘从石凳上弹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拎起布袋,镇渊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阳膜深处的金光稳稳亮著,像一盏在黑夜里刚刚点亮的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