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升五帝钱静静地躺在镇渊的镜面上方,五枚,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线串著。
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的通宝,外圆內方,边缘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温润。
铜质上结著一层暗沉沉的包浆,不是铜铃那种灰白的雾气,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顏色——像老宅门环上积了几十年的油泥,手指擦过去,底下露出的铜色不是黄,是紫。
“五帝钱和別的法器不一样。”二爷爷捏著红线的一端,让五枚铜钱悬在镇渊上方。
“它不是一个人养出来的。是无数人。”
“无数人?”
“五枚铜钱,五个朝代。每一枚在市面上流通的时候,经过多少人的手?
农夫用它们糶过米,商贩用它们进过货,读书人用它们买过笔墨,妇人们用它们扯过布、称过盐。
每一只手接过去的时候,都在这枚钱上留了一点点人气。不多,就一点点。
但攒了几百年,攒了无数双手,那一点点人气就攒成了一层厚厚的『世气』。”
他把五帝钱在镇渊上方缓缓转了一圈。
金光漫上去,五枚铜钱在镜面上方微微亮了——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铜质內部透出来的。
五种顏色叠在一起:最底下是一层极厚的土黄,那是几百年来无数双手摩挲攒出的人气;
土黄上面是一层温温润润的赤金,那是铜质本来的顏色被世气裹著、压著,从黄变成了赤;
赤金上面还有一层极淡的青色,丝丝缕缕,像老玉的絮。
“黄色是人气。赤金色是铜气。青色——”二爷爷顿了顿。
“是香火气。这串五帝钱在道观的神案上供过,沾了念力。
三种气叠在一起,世气压著铜气,香火气裹著世气,一层套一层。
你用镇渊照它,照见的不是一件法器,是五枚铜钱活过的几百年。”
我盯著那片叠了三层的光。
顺治的通宝上,土黄色最厚——它是五枚里年头最久的,经过的人手最多。
康熙的赤金色最亮,雍正的顏色最沉,乾隆的光泽最润,嘉庆的包浆最薄。
五枚铜钱,五种性格,串在同一根红线上,互不相扰,又彼此呼应。
“五帝钱压煞,靠的不是哪一枚的力量。”二爷爷把五帝钱从镇渊上方收回来,托在掌心。
“是五枚钱串在一起,五朝的世气连成一气。煞是阴的,邪的,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的。五帝钱上攒了几百年的人气——是人吃饭、穿衣、养家、餬口攒下来的气。
这股气不凶猛,但厚、厚到阴煞钻不透、拱不翻。
用它压宅,宅安;用它压身,身稳。”
他把五帝钱放在我掌心里。
五枚铜钱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不是重量——是那股“厚”。
几百年来,多少只种地的手、织布的手、打算盘的手、握笔的手摸过它们。
那些手早就不在了,化成了土,化成了灰。
但它们在铜钱上留下的那一点点温度还在,一层一层攒起来,攒成了这层温温润润的世气。
“你以后用五帝钱,记住一件事。”二爷爷从掌心里拣出最旧的那枚顺治通宝,用拇指摩挲著钱面上的字。
“它不是用来镇大凶大煞的。大凶大煞,要用八卦印、要用雷击木。五帝钱镇的是『常』——家常的常,平常的常。
家里不安稳,人无缘无故生病,孩子夜里老哭,老人总说看见有人站在床头——这些不是大凶,是世气弱了,压不住日常沾染的零星阴煞。
这时候把五帝钱放在枕头底下、掛在门楣上,世气补上了,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安稳,自己就散了。”
我把五帝钱举到眼前。
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的年號,五个时代攒下的人气,串在一根红线上。
它確实不是镇大凶的法器。
它是镇“日子”的——让日子过得安稳,让夜里能睡著,让推开家门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是暖的、厚的,不是冷清清的。
“二爷爷,这串五帝钱,您用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他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著。
“借出去比用出去的次数多。镇上谁家孩子受了惊,谁家新媳妇老是做噩梦,谁家老人临走前说不踏实——来借,我就借,用完了还回来,铜钱上又多了一层气。”
“借的人多了,五帝钱上的世气会不会乱?”
“不会。”二爷爷吐出一口烟。
“世气不怕杂。人活著,气本来就是杂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分不清,才是人世,分得太清,就不是人了。”
他伸手把五帝钱从我掌心里拎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和八卦印、铜铃並排摆好。
“你今天照了五帝钱,照见的是『世』。世上的人,世上的气,一层一层攒了几百年,攒成这五枚铜钱。
你以后用镇渊,照妖照煞照因果,但也要记得照一照『常』。
大凶大煞不常有,日子里的零零碎碎天天有。分得清什么时候该用五帝钱补一补世气,什么时候该用八卦印镇一镇大煞,才算是把法器用明白了。”
匣子里七样旧物,我今天照了三样。八卦印教我“镇”,铜铃教我“引”,五帝钱教我“常”。
还剩四样,桃木剑,墨斗线,雷击木,那本薄薄的册子。
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老槐树的影子从墙头探进来,落在石桌上,把匣子里的旧物罩上一层斑驳的荫凉。
五帝钱躺在暗红色绒布上,五枚铜钱叠在一起,红线从钱孔里穿过,两端的线头系成一个极小的结。
我盯著那个结看了一会儿——不是普通的死结,是编出来的,像一个小小的如意。
“那个结是陈老哥系的。”二爷爷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著院子,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说五帝钱串的是世气,系扣子不能系死。系死了,气就不通了。编成如意结,气能进出,世气才活。”
门关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著匣子里那串五帝钱,如意结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像一只小小的、摊开的手掌。
我伸手把如意结轻轻拨了一下。结扣微微鬆了一点,又弹回去,没有散。
它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