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老家的土炕硬邦邦的,却裹著一层奶奶特意铺的厚棉被,可我裹得再严实,也驱不散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
屋里点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噼啪跳著火星,把爷爷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像两道佝僂的守护神。
爷爷蹲在门口抽著旱菸,菸袋锅子的火星明灭不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奶奶坐在炕边,一手紧紧攥著我的手,一手不停摸著我的头顶,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农村老人求神拜佛的吉利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窗外的夜黑得像泼了墨,风颳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又像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声嘶吼。
我缩在炕角,脑袋里全是老坟地里那只金黄皮毛的黄皮子,还有身后如影隨形的冰冷脚步,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奶奶,它还在不在屋里?”我攥著奶奶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眼神惊恐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门后、衣柜旁、窗台边,凡是有阴影的地方,我都觉得藏著那只黄皮子,正用那双漆黑贪婪的眼睛盯著我。
“不在,不在了,乖孙不怕,门窗都关死了,二爷爷马上就来。”奶奶把我搂进怀里,用她粗糙温热的手掌捂住我的眼睛,“別看,闭眼睡觉,睡著了就不怕了。”
可我哪里敢睡?
我怕一闭眼,就会再次看见老坟地的荒草,看见那只黄皮子,看见身后跟著的诡异影子。我更怕睡著了,那黄皮子会钻进我的梦里,把我勾走。
爷爷磕了磕菸袋锅,沉声道:“这黄皮子是成了精的,看上一恆的命格了。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娃,魂魄最纯,阳气最弱,对它们这些精怪来说,是大补的玩意儿。”
我听不懂什么命格魂魄,只知道那东西要吃我,要我的命。
我今年才十岁,不想死,不想被黄皮子勾走魂。
我往奶奶怀里缩得更紧,鼻尖縈绕著煤油灯的油烟味、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还有枕头底下三炷香的淡淡香气,这是屋里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东西。可就算如此,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是时不时飘进鼻腔,和老坟地里的气味一模一样,提醒著我,那东西就在附近,从未离开。
“二爷爷什么时候来啊?”我带著哭腔问,心里把二爷爷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小时候每次我生病、受惊嚇,都是二爷爷来一趟,摸一摸我的头,念几句听不懂的话,我就好了。我坚信,只要二爷爷来了,那黄皮子就不敢再欺负我。
“快了,你二爷爷骑车子快,已经在路上了。”奶奶拍著我的背,语气里却藏著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全是那只黄皮子的影子,漆黑的眼睛,金黄的皮毛,直立的身子,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闪过。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毕竟是个孩子,折腾了大半夜,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就算心里怕到极点,眼皮还是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我再次坠入了噩梦。
梦里没有温暖的土炕,没有爷爷奶奶的守护,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老坟地那片没膝的荒草。
我又回到了那个让我恐惧到极点的地方。
天色比傍晚时更暗,浓得化不开的黑笼罩著整片坟地,残破的墓碑在黑暗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像一个个匍匐的恶鬼。荒草被风吹得疯狂晃动,沙沙声不绝於耳,却没有半点生机,只有彻骨的阴冷和腐朽的气息。
我站在荒草中央,动弹不得,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浑身僵硬,恐惧从脚底直衝头顶。我想喊,想跑,可喉咙像被堵住,四肢像被捆住,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周围的景象。
就在这时,荒草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大红色的绸缎衣裳,裙摆拖在荒草里,却没有沾到半点泥土,长发乌黑亮丽,披散在肩头,肌肤白皙得像腊月的雪,眉眼弯弯,唇涂丹朱,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正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荒草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的甜香,盖过了老坟地的腐朽气,让人闻了就觉得心神荡漾,忘记了恐惧。
我呆呆地看著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身处老坟地,只觉得这个姐姐好看得像天上的仙女,让我移不开眼睛。
“小娃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温柔地看著我,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甜到了心底。她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却让我觉得很舒服,没有半点排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傻傻地看著她。
“是不是迷路了?”她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我的眉心,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所有的恐惧、不安、害怕,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她温柔的笑容和甜美的声音。
“跟姐姐走好不好?姐姐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糖,有好看的花,再也没有人欺负你。”她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里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让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想跟她走,想离开这个可怕的老坟地,想跟著这个好看的姐姐去有糖吃的地方。
她见我点头,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却柔软细腻,我被她牵著,一步步往荒草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光线越暗,甜香也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我渐渐觉得不对劲,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的力气都在消失,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抽走,轻飘飘的,隨时都会飞起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却发现我的手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隱隱约约能看见后面的荒草。
那是我的魂魄!
我瞬间反应过来,我不是在走路,是我的魂魄被她牵著,身体还留在原地!
恐惧瞬间席捲了我,我猛地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就在这时,她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弯弯的杏眼,变得狭长阴冷,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贪婪的恶意。白皙的脸颊上,慢慢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金黄绒毛,和老坟地里那只黄皮子的皮毛一模一样。红润的嘴唇裂开,露出两颗尖尖的黄牙,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狰狞的笑。
她的耳朵变尖,手指变长,指甲漆黑弯曲,身上的红色绸缎衣裳,变成了枯黄的皮毛,整个人在我面前,一点点褪去人形,露出了黄皮子精的原形!
“小娃娃,你的魂魄真甜啊,阴年阴月阴日的命格,正好给我补修为!”她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不再是温柔的女声,而是老气横秋、沙哑难听的妖音,“乖乖把七魄给我,我饶你一条小命,不然,我把你的魂吞了,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我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颤抖,终於能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悽厉的哭喊:“放开我!你是黄皮子!你是妖怪!我要奶奶!我要二爷爷!”
我拼命挣扎,想甩开她的手,可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攥著我的魂魄,任凭我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魂魄在一点点被她拉扯,三魂七魄在体內翻涌,天魂、地魂、命魂躁动不安,七魄中的天冲、灵慧,已经开始离体,顺著她的指尖,被她一点点吸走。
那种魂魄被抽离的痛苦,比挨打、比受伤要难受一万倍。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像是五臟六腑都被掏空,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暗,耳边只能听见黄皮子精得意的尖笑,和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我要死了。
我要被黄皮子精吞掉魂魄了。
我再也见不到爷爷奶奶,再也见不到二爷爷,再也不能出去玩,再也不能吃好吃的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將我淹没,我哭著、喊著、挣扎著,可一切都是徒劳。我的身体越来越透明,魂魄越来越淡,眼看就要被黄皮子精彻底吸走。
“小娃娃,別挣扎了,认命吧!”黄皮子精笑得更加狰狞,“你的命格天生就是给我送修为的,这是你的命!”
它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我想起爷爷说的,我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娃,魂魄最纯,最招精怪。原来,我从出生起,就註定要被这些东西盯上,註定要承受这些恐惧。
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二爷爷!救我!”
这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魂魄之力。
就在这时,梦境之外,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铜锣声。
“哐——!”
一声震天响,划破了黑夜的寂静,也震碎了这片诡异的梦境。
黄皮子精的尖笑戛然而止,脸色骤变,露出惊恐的神色:“是那个老东西!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它攥著我魂魄的手,瞬间鬆了开来。
我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將我往回拉,魂魄迅速归位,透明的身体重新变得实体,僵硬的四肢终於恢復了知觉。
眼前的老坟地、荒草、黄皮子精,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碎片,消失不见。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冷汗浸湿了全身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回到了农村老家的土炕上,煤油灯还在亮著,爷爷奶奶依旧守在我身边,而炕边,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二爷爷。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眼神凌厉如刀,正盯著窗外的黑夜,手里拿著一面铜锣,锣槌还举在半空,显然,刚才那声救了我的铜锣声,就是他敲的。
“二爷爷!”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黄皮子精!它勾我的魂!它要吃我!”
二爷爷伸手抱住我,手掌温热,力道沉稳,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瞬间驱散了我体內所有的阴冷和恐惧。他轻轻拍著我的背,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安定人心:“不怕了,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我趴在二爷爷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把梦里的恐惧、绝望、痛苦,全都哭了出来。我知道,我终於安全了,我的救命恩人,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我再也感觉不到阴冷,再也感觉不到那股腥气,黄皮子精的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爷爷低头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一丝心疼,还有一丝凝重。他摸了摸我的眉心,沉声道:“这黄皮子精修了上百年,就等著勾你的魂。若我晚来一步,你的七魄被它吸走,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我抽噎著,紧紧抱著二爷爷的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后怕。
我终於明白,我那所谓的特殊命格,不是什么天赋,不是什么奇遇,而是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利剑,隨时都会要了我的命。
而二爷爷,就是那个一直为我执剑、为我挡灾的人。
炕边的爷爷奶奶,见我醒了,也鬆了口气,奶奶抹著眼泪,连连给二爷爷道谢:“老二,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不然我这乖孙,就没了!”
二爷爷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冷了下来:“它跑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今晚,我必须斩了它,永绝后患。”
说完,二爷爷鬆开我,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张黄纸、一支硃砂笔,还有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油灯下,他指尖翻飞,硃砂笔在黄纸上飞快勾画,符文凌厉,正气凛然。
一场针对黄皮子精的斩妖除魔,即將开始。
而我,缩在炕角,看著二爷爷的身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我要学二爷爷的本事,我要保护自己,再也不要被这些邪祟欺负,再也不要活在恐惧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十岁的心里,悄然埋下。
直到多年以后,在城郊的老宅里,再次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