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堂屋门口僵立了半分钟,二爷爷那句轻飘飘的“活来了”,像块冰坨子砸在我心口,沉得我喘不过气。
我本以为来这只是混吃混喝,躲躲父母的嘮叨,最多帮二爷爷扫扫院子、端端茶水,绝无可能碰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可此刻站在这古旧的宅院里,鼻尖縈绕著挥之不散的檀香与艾草味,眼底儘是平日里只在恐怖片里见过的罗盘、符纸、桃木剑,我那点强装出来的满不在乎,早就被心底的恐慌啃得渣都不剩。
我偷偷抬眼打量二爷爷。
他依旧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老榆木椅上,手里攥著那杆老玉烟杆,菸丝燃著淡淡的青烟,裊裊地绕著他花白的头髮。他生得精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像寻常老人那般佝僂,脸上的皱纹不深,却每一道都藏著说不清的深邃,唯独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昏花,可偶尔抬眼扫过来,精光乍现,像深山里蛰伏的老狐,能洞穿人心。
我小时候总听村里老人说,二爷爷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甚至踏过南洋的地界,一身本事深不可测,只是不知为何,中年之后就回到这城郊老宅,闭门不出,极少过问世事。街坊邻里有人敬他,怕他,也有人背地里笑他装神弄鬼,可真遇上邪门事儿,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敲开他家这扇木门。
我缩了缩脖子,把到了嘴边的“什么活”咽了回去。我怕一开口,二爷爷就会让我去碰那些我连看都不敢看的东西。我秦一恆天不怕地不怕,敢跟街头混混打架,敢半夜爬墙上网,唯独对这些玄乎其玄的阴阳事儿,打心底里发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源於童年阴影的恐惧,藏在潜意识里,一碰就炸。
院子里的风还在刮,槐树叶沙沙作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我下意识地往阳光底下挪了挪,可就算站在正午的日头里,我依旧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贴著骨头缝游走,挥之不去。
这宅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菸丝燃烧的噼啪声,静得让我怀疑,这院子里除了我和二爷爷,还有別的什么东西,正躲在槐树的阴影里,墙根的暗处,一动不动地盯著我。
“愣著做什么?”
二爷爷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著老烟枪特有的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磕了磕烟锅,將菸灰磕在青石板上,火星瞬间湮灭,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进屋。”
我点点头,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跟著他走进堂屋。
堂屋比院子里更暗,也更冷。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掛著不下二十个罗盘,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铜製的,有木製的,还有几个看著像是玉石雕琢的,盘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符文,有些盘面已经泛黄,甚至有了裂痕,却依旧透著一股古奥的威严。墙角立著几柄桃木剑,剑身上刻著硃砂符文,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凛然的正气。
正对门的香案上,摆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面容古朴,非佛非道,周身缠绕著泛黄的符纸,香案上常年燃著三炷香,青烟裊裊,將神像的面容衬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香案旁,摆著一个青花瓷碗,碗里装著五穀杂粮,小米、大米、黑豆、红豆、绿豆,分门別类,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硃砂砚台,一支狼毫笔,笔锋上还沾著未乾的朱红。
我站在屋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浑身不自在。这些东西我只在网上见过,此刻真实地摆在眼前,那种扑面而来的诡异与神秘,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心里疯狂打鼓:这哪是普通人住的地方?这分明就是阴阳先生的道场!我爸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是想让我改邪归正,还是想把我推进另一个火坑?
二爷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指了指偏屋的方向:“以后你就住那间,收拾乾净了。”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偏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阴冷的光,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嘴上却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应了一声:“知道了,二爷爷。”
“別想著偷懒。”二爷爷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罗盘,指尖轻轻摩挲著盘面,“我这不是收容所,你来这,就得守我的规矩。”
“规矩?”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规矩?”
我脑补出一堆离谱的规矩:不能踩门槛,不能夜间吹口哨,不能直呼鬼神名讳,甚至不能隨便碰屋里的东西。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二爷爷抬眼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第一,不准碰我香案上的东西;第二,夜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出门;第三,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问东问西。”
就这三条?
我鬆了口气,原本悬著的心瞬间放下大半。我还以为是什么严苛的戒律,没想到这么简单。不碰东西,不出门,听话就行,这有什么难的?
我立刻拍著胸脯保证:“二爷爷您放心,我肯定听话,绝不添乱!”
我心里暗自窃喜:看来是我想多了,二爷爷也就是嚇唬嚇唬我,这日子还是能混下去的。白天扫扫地,晚上睡大觉,等过段时间,找个藉口就回家,完美。
可我没注意到,二爷爷看著我那副鬆快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早已註定的篤定。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烟杆,慢悠悠地抽著烟,目光望向窗外的槐树,眼神沉了下去,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又仿佛在等什么註定到来的事儿。
我不敢打扰他,躡手躡脚地走进偏屋。
偏屋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却透著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阴冷。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著窗纸,透光性很差,就算是白天,屋里也暗沉沉的,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我把简单的行李放在桌上,坐在木板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我屁股疼,可我却没心思抱怨。我盯著屋里的阴影,总觉得那些阴暗的角落里,藏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静静地看著我。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信奉科学,妖魔鬼怪都是封建糟粕,都是自己嚇自己!
可越是这样暗示自己,心底的恐慌就越强烈。阴年阴月阴日的命格,小时候的怪梦,二爷爷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还有这宅子里挥之不散的阴冷,像一根根丝线,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索性起身,把偏屋的门关上,插上门閂,试图用这扇木门,隔绝外面的诡异与阴冷。可门刚关上,我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指甲轻轻刮著门板,沙沙沙,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猛地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心臟狂跳。
是谁?
是二爷爷吗?不可能,二爷爷在堂屋,不会做这种事儿。
是风吹的?可这声音太清晰了,分明是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门板,大气都不敢喘。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院子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槐树叶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瘫坐在床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我开始后悔了。
我不该来这的。我寧愿在家听父母嘮叨,寧愿出去找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也不该待在这个阴森诡异的宅子里,每天提心弔胆。
可现在,我走不了。我爸把我送来时,就摆明了態度,不混出个人样,別想回家。我就算现在哭著喊著要走,二爷爷也不会放我,我爸更不会理我。
我只能硬著头皮待下去。
一下午的时间,我都缩在偏屋里,不敢出门,不敢出声,像只受惊的兔子。二爷爷也没来叫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烟杆磕击青石板的声音,提醒我这宅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傍晚时分,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槐树叶,洒进院子里,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看得人心里发慌。
二爷爷终於喊我吃饭。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偏屋,堂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神像、罗盘、桃木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餐桌上只有简单的两菜一汤,青菜,豆腐,鸡蛋汤,清淡得很。二爷爷吃饭很慢,一言不发,我也不敢说话,低著头扒拉米饭,食不知味。
我偷偷看了一眼二爷爷,他吃得很平静,仿佛这宅子里的一切诡异,都与他无关。他就像这古宅的一部分,与这些阴阳法器,与这满院的阴气,融为一体,从容淡定,波澜不惊。
我心里越发好奇,又越发害怕。二爷爷到底是什么人?他真的能看见那些不乾净的东西吗?他这一身本事,到底是真是假?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想表现得勤快一点,让二爷爷对我放宽心。二爷爷也没拦著,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忙前忙后,眼神平静无波。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宅的夜晚,比白天更可怕。
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囂,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悽厉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嚇人。
二爷爷指了指偏屋:“回去睡觉,记住我的规矩,夜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出门。”
我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偏屋,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閂,然后把椅子抵在门后,这才稍微安心一点。
我躺在床上,睁著眼,盯著昏暗的屋顶,毫无睡意。
黑暗像潮水一样,將整个偏屋淹没。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裹紧了被子,却依旧觉得冷,那股阴冷从床板底下钻上来,贴著我的皮肤游走,让我浑身冰凉。
我心里默念著二爷爷的规矩: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出门。不准出门,不准出门……
可越是这样,我的耳朵就越灵敏。
我听见了院子里的风声,听见了槐树叶的摇晃声,听见了香案上香火燃烧的轻响,甚至听见了偏屋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一步,从堂屋的方向,走到偏屋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我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是谁在门外?
二爷爷?他要做什么?
还是……別的东西?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死死盯著门板,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门外的东西。
脚步声停在门外,再也没有动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浑身僵硬,冷汗浸湿了被子,脑海里疯狂脑补著门外的场景:是一个佝僂的人影?是一张惨白的脸?还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盯著屋里的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曾经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未知面前,我才发现,我就是个胆小鬼,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终於消失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看著槐树投在窗纸上的斑驳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夜,太难熬了。
而我在这老宅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夜的恐惧,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等著我,等著將我拖进一个无边无际的灵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