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初夏,闷得不是热,是憋。
像被生生塞进一口密不透风的陶瓮,连风都裹著黏腻的潮气,喘不过气。老城区的国槐疯长到遮天蔽日,浓绿叶片层层叠叠摞成密不透风的绿墙,把日头剁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也暖不透分毫。槐花落得满地碎白,软乎乎铺了一层,像未化的残雪,却半分凉意都无,反倒透著一股沉滯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气。
我窝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汗湿的 t恤死死黏在背上,印出一片狼狈的湿痕。空调坏了三天,父母的念叨也缠了我三天,我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堵著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混著彻头彻尾的迷茫,像团乱麻缠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22岁,市场营销专业毕业,整整半年,我没投过一份正经简歷,没踏出过家门超过三公里。
我妈总嘆著气说我是“毕业即啃老,躺平到天荒地老”,我嘴上嬉皮笑脸混过去,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我不是懒,是怕。
怕写字楼里尔虞我诈的囚笼,怕朝九晚五刻板重复的人生,怕自己这副嘴贫爱闹、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终究要被磨成规规矩矩的普通人。我生在普通工薪家庭,没资本折腾,没方向闯荡,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用混日子掩饰心底的慌,用玩世不恭裹住无处安放的叛逆。
“秦一恆,你到底想混到什么时候?”
厨房传来我妈疲惫的嘆气,铁锅碰撞的脆响顿了顿,带著藏不住的失望。我爸跟著闷哼一声,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砸得我心头一沉:“你二爷爷托人捎话,让你去他那待阵子,总比在家混吃等死强。”
二爷爷。
这三个字像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瞬间勾起尘封十几年的记忆,让我浑身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他是我爷爷的亲弟弟,排行老二,本名秦天阳,独居在城郊的老院子里。一辈子没娶亲,没正经工作,街坊邻里背地里都叫他“神神叨叨的阴阳先生”——满屋子摆著罗盘、符纸、桃木剑,平日里帮人看风水、驱邪避凶,空气里永远飘著檀香混艾草的味道。
小时候我被父母带去见过他几次,那院子阴森森的,墙面上贴满泛黄的符纸,桌上的罗盘黑漆漆的泛著冷光,二爷爷总是笑眯眯的,精瘦的身子,花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扫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能看穿我所有的小心思、小恐惧,连藏在心底的噩梦都能被扒得一乾二净。
更让我刻意遗忘的是,我是阴年阴月阴日农历七月十五子时出生,天生魂魄不稳,小时候总被怪梦缠得夜夜惊醒,每次都是二爷爷来救我,用些我听不懂的法子,捏著硃砂符纸在我眉心一点,那些缠人的梦魘才会消散。长大后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小孩子的臆想,是心理作用,可此刻听见“二爷爷”三个字,心底还是莫名泛起一股刺骨的凉,顺著脊椎往上爬,冻得我指尖发僵。
“我不去。”我撇撇嘴,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髮怵,“他那地方怪嚇人的,我可不想学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传出去多丟人。”
我心里打著小算盘:不过是躲几天清閒,蹭口饭吃,等父母消了气,我再找个藉口溜回来,何必去那个阴森的地方遭罪。
“由不得你!”我爸从厨房走出来,脸色沉得像乌云,“你二爷爷说了,你这野性子,只有他能管得住。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我还想嘴硬反驳,可对上父母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失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去就去。左右不过是混日子,总比在家听嘮叨强。
可我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总觉得,这一去,事情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著电动车载我往城郊赶。
土路坑坑洼洼,顛簸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两旁的槐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成穹顶,阳光被遮得一丝不剩,连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了,空气里的潮热瞬间变成刺骨的阴寒,顺著衣领、裤脚往骨头缝里钻,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沉在地下、沾著阴气的凉,和我小时候去二爷爷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攥著衣角,心里的恐慌越来越甚,小时候那些被怪梦压身的记忆翻涌上来,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回头——可我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走到了这里。
二爷爷的院子到了。
黑瓦白墙,老旧的木门虚掩著,门楣上掛著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铜纹斑驳,阳光照上去,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像一只眼睛,冷冷盯著来人。
我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混著艾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裹住我,呛得我微微皱眉,却又莫名觉得熟悉。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正屋的门大敞著,一眼望去,满墙都是罗盘、符纸、桃木剑,桌上摆著硃砂、毛笔、五穀杂粮,墙角立著一面古旧的八卦铜镜,铜光暗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奥与诡异。
二爷爷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抽著旱菸,烟杆是老玉做的,泛著温润的光。他抬眼看向我,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淬了寒星,直直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把我所有的偽装、迷茫、恐惧、叛逆,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有点发软,心底的慌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硬著头皮挤出个笑,挠挠头装轻鬆:“二爷爷,我爸让我来给您打下手,混口饭吃。”
我心里疯狂打鼓:千万別让我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就是来蹭吃蹭喝的,什么阴阳风水,我一概不信,也不想学。
二爷爷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抽了口烟,目光在我眉心停了许久,喉间轻轻“嗯”了一声,那语气里藏著我听不懂的深意,像在看一件等待多年的物件,又像在预判一场註定到来的风雨。
“等著。”他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灭得无影无踪,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活来了。”
活?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心里瞬间犯了嘀咕:什么活?看风水?驱邪?还是帮人测字?我什么都不会啊!我就是来混日子的,可不是来当什么阴阳先生的!
不等我追问,风突然就大了。
院中的槐树枝叶疯狂晃动,影影绰绰的,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窗外抓挠、挥舞,张牙舞爪。院子里的气温骤降,我明明站在阳光下,却觉得脚踝处缠上了一股凉丝丝的气,像一只冰冷的手,顺著裤腿轻轻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猛地缩脚,心臟“咯噔”一下,狂跳起来。
这院子,不对劲。
这个我从小就觉得神秘的二爷爷,更不对劲。
我心底的恐惧彻底压过了敷衍,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以为的混日子,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踏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老院子,是一个我从未相信、从未涉足的,藏在世俗背后的诡异世界。
傍晚,我被迫留在了二爷爷家。
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破蒲扇,可夜里却冷得反常,像置身於冰窖。我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把窗外的槐影拉得老长,贴在窗纸上,变成一个佝僂、静止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盯著屋里,像在窥探,像在等待。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忽远忽近。
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又像是指甲轻轻刮著木门,“吱呀——吱呀——”,挠得人心头髮痒,头皮发麻。
我裹紧被子,缩成一团,心里拼命自我安慰:是风声,是老房子的木料热胀冷缩,是我自己嚇自己!我是无神论者,什么妖魔鬼怪,都是假的!
可小时候被怪梦压身、魂魄离体的恐慌感,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阴年阴月阴日的命格,让我天生对阴气敏感,此刻那股缠在脚踝的冰凉,又悄悄缠了上来,冷得我牙齿都微微打颤。
我睁著眼,死死盯著窗纸上晃动的槐影,心跳越来越快,快得要蹦出胸腔。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躲躲父母的嘮叨,混几天清閒日子,可现在才明白,从我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我浑浑噩噩混了半年的人生,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我,已经迈进来了。
黑暗里,那道贴在窗上的槐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