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昨晚刚在一个七万人的场子里进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仙球，顺手还把对面的两个意甲纯种大汉当做保龄球给物理超度了，然后你们公司最大的头目.....
那个名叫穆里尼奥的狂人，用老农看地里长出个五百斤大土豆般的狂热眼神让你“明早八点来核心部门报到”……
正常情况下，一个十八岁的小年轻会怎么做？
换做是热血运动番里的男主角，大概率已经连夜跑去买了个印著“天道酬勤”的红色止汗带，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就在一线队训练场的草皮上摆好pose，迎著朝阳逢人便喊：“教练！我想踢主力！”
稍微时髦一点的欧洲足坛新星，比如隔壁曼城青训出来的那些妖人，这会儿肯定已经把髮胶抹得比防弹衣还厚，连夜把instagram和推特的个性签名改成了：“昨日的低谷是今日的勋章，全新的开始，只有上帝能审判我！#reddevil #futurelegend”
但苏白只是回去好好睡了一觉。
他当然没有第二天早上八点直不愣登地衝进一线队的草皮。
作为一个被社会这把生锈杀猪刀反覆物理摩擦过的老手，苏白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了。
老板在酒桌上或者在肾上腺素飆升的贏球赛后，拍著你肩膀说的话，你在脑子里打个八折听听就得了。
真要是拿著那句话当圣旨，第二天早上八点不管不顾地衝进一线队更衣室，拉开博格巴或者费莱尼的柜子说“哎呀哥们让让，教练说这以后是我的座儿”……
不用其他人，负责管理草皮和训练装备的大爷直接用一通f开头的曼彻斯特方言，把你当成混进来要签名的脑热球迷给扫地出门.....
更何况，现在的苏白在卡灵顿的oa系统里，依然是一个“预备役裁员名单排位第一”的待优化薛丁格状態。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
当曼彻斯特標誌性的连阴雨还在淅淅沥沥地给老特拉福德洗头的时候，苏白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黑色运动服，老老实实地来到了卡灵顿基地的……青大门口。
八点整，口袋里的手机就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疯狂震动了起来。
“苏！来二楼办公区一趟。对，现在！”电话那头传来了行政部某位胖大妈比英国天气还要让人抑鬱的破锣嗓子。
“好的女士，这就到！”
掛了电话，苏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迈步走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脚步轻快，但苏白內心其实並没有多少哇塞我要逆天改命，老子从此是爽文男主的狂喜。
他早就过了那个阶段。
两世为人的经验，就像一根时刻扎在大腿上的定海神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一个极其残酷又现实的道理：
在成熟的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在顶级职业足球这个把人当牲口般估价的绞肉机里……
需要克服的第一关，是稍有起色就膨胀得像劣质保险套一样的虚荣心；
第二关，是按捺不住，恨不得拿个大喇叭跟全世界连麦炫耀的展示欲；
至於剩下那个要一辈子死磕到底的最终boss，则时刻想要伸出来出风头，觉得全天下就自己最聪明的那点小聪明。
不就是个续约嘛！
苏白一边顺著行政楼那掉漆的楼梯往上走，一边在脑海里用前世《足球经理》游戏玩家的上帝视角，开始疯狂地解构自己即將面对的场面。
在fm游戏里，自己青训营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妖大爆发，那签职业合同的场面多有排面啊！
俱乐部ceo西装革履笑脸相迎，主教练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小妖坐在那张看起来起码价值两万英镑的胡桃木大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根仿佛是某种珍稀禽类羽毛做成的签字笔。
旁边肯定还得有一群摄影师，咔嚓咔嚓一顿闪光灯，配合著背景板上一件印著他名字和“2017”年份的红魔球衣……
到了晚上，推特热搜绝对是《曼联官方：重金锁定未来十年中场基石》。
结果.....
等苏白推开行政部二楼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走进那个满地乱堆著a4纸，空气里瀰漫著速溶咖啡和碳粉味的办公室时，他心底对於豪门罗曼蒂克的最后一点幻想，破灭得比国足杀进世界盃的概率还要彻底。
没有传说中那位极其擅长搞拉麵赞助，现在估计正在某家財团办公室里舌战群儒的ceo三德子。
没有面带微笑的穆里尼奥。
整个办公室里，甚至连一个拿著手机准备帮他拍张歷史性签约照片的实习生都没出现。
桌子后头，只有那位刚给他打过电话的行政部胖大妈。
这位女士正透过鼻樑上那副极其老土的半框老花镜，瞥了苏白一眼。
“来了？坐吧，那个摺叠椅自己拉一下。”她指了指对面那张不知道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一坐上去就嘎吱作响的塑料椅子。
苏白乖乖坐下。
“就这个，看一下。没问题就在最后一页最底下，用你认识的最端正的字跡把你的名字签上，別画那种像苍蝇爬一样的明星签名就行。”
胖大妈从桌上一堆如山般的文件里，十分隨意地抽出一份大概五六页纸，上面还残留著几星印表机油墨印记的文件，像扔一份超市打折传单一样，啪嘰一下甩到了苏白面前。
苏白低头一看。
这是一份职业合同的续约协议。
或者准確地说，这他妈根本就是一份足总制式的“青训学徒转职业b类备用模板”。
就是那种法务部闭著眼睛打好底子，连空位都是用下划线留出来，直接用黑笔填上名字就行的敷衍玩意儿。
苏白快速翻到了待遇那一页。
合同年限：三年。
薪水待遇：周薪5000英镑。
这特么就完了？
苏白抬起头，眨巴眨巴他那深邃明亮的大眼睛，看著对面的胖大妈：“呃……女士，这就没了？没啥附加条款？”
比如签字费呢？比如出场费呢？比如首发超过十五场的年薪递增条款呢？连个进球或者抢断达到多少次给奖金的附加选项都没有？你们这也太拿豆包不当乾粮了吧！
“你在想什么美事呢，小帅哥？”胖大妈翻了个极其生动的白眼，端起旁边那杯诡异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5000英镑的周薪！这对你昨天以前在u23预备队拿的那点连买两双限量版球鞋都不够的学徒补贴来说，已经是跨越阶层的狗屎运了！”
她顿了顿，用过来人的语气冷哼了一声：“按照咱们俱乐部过去几年的德性，你在这个年纪没被打包五十万英镑卖给英冠或者英甲去保级队里去踢泥巴战，你就该在今晚睡觉前在被窝里虔诚地给穆里尼奥画个十字了！
签不签？不签的话，你的解约通知单我还留在第三个抽屉里没销毁呢，你自己挑一个带走。”
被这胖大妈一顿毫不留情的素质连击，苏白倒也没有丝毫生气的跡象。
正相反，他甚至还有点想乐。
说实话，豪门是什么？
豪门在球迷眼里那是神圣的殿堂，在媒体眼里那是流量的金矿。
但在真正的从业者眼里，豪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冰冷无情且极其傲慢的顶级“渣男”。
別看昨晚最后二十分钟你在草皮上呼风唤雨，別看全场几万球迷都在歇斯底里地高喊你的名字，甚至在球迷论坛里还有人拿著你三次铲断的数据去碰瓷巔峰期的罗伊·基恩……
那都没用！
在卡灵顿的制服组，在资本运作和管理层的算盘里，苏白，昨天晚上那个力挽狂澜的少年，依然只是一颗刚刚在流水线上证明了自己不是残次品，並且有一点点打磨价值的便宜螺丝钉罢了。
潜台词极其赤裸：“哟，小伙子有点意思啊。本来这周要把你清仓大甩卖的，看在那个世界波和你在意甲肌肉棒子麵前那硬度堪比钢铁侠的身体素质份上，老头子开了金口，那就先花五千镑一周的白菜价，把你按在这看三年。”
至於鲜花？至於穆里尼奥跟你揽肩合影？至於《天空体育》的长篇专访？
快拉倒吧！
老穆昨天晚上在球场边那炙热的眼神难道是假的？
当然不是。
那是一位偏执的战术大师看到意外拼图时的真实反应。
但穆里尼奥是谁？
那是足坛顶端浑身都是刺和聚光灯的流量狂人！
对於一个只踢了二十分钟好球的小將，教练组根本没觉得你已经到了需要主教练亲自跑到油腻腻的行政楼来嘘寒问暖，递笔陪笑的段位。
老头子昨天的一嗓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今天甚至连理都不会理这个签约流程，因为对他来说，这属於基建。
没在合同里写上“必须承受主教练更衣室吹风机辱骂不许还嘴”的霸王条款就算大不列顛自有国情在了！
有点意思，但是没意思到那个让你瞬间成为俱乐部亲爹的境界。
“签！当然签！我签！”
苏白就像个在街边地摊上花了十块钱淘宝淘到一幅张大千贗品而且觉得很值的奸商一样，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水笔，在那份冷冰冰毫无仪式感充斥著廉价资本味的三年模板合同的最后，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留底，一份去足总註册，一份他自己收好。
整个签约过程，耗时两分四十五秒，可能比c罗做个髮型打蜡的时间还要短。
这场堪称英超豪门歷史上最草率的续约，简单得让苏白產生了自己是不是在租房楼下的“威灵顿铁人健身房”被前台小姐姐用送两个月毛巾的套路骗著签了一份不可退费的三年私教课合同。
收好属於自己的那份复印件，苏白站起身，对著胖大妈礼貌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这就够了。
他甚至一点都不觉得寒磣。
对於一个死过一次的重生者，一个前世踢著野野球场连水都要自己带的中年灵魂来说，有什么能比这份白纸黑字，盖著曼联公章的红魔战袍“长期居留证”更实在的？
这可是英超顶级豪门的饭票啊！
……
走到一楼的大厅，兜里那刚刚歇下来的手机，像诈尸一样又一次猛烈地震动了起来。
苏白看了一眼屏幕，这回是一个没有任何备註，也没有来电显示的座机號码。
一接通，对面的声浪就像狂风暴雨般袭来。
“是苏白吗？我是鲁伊·法利亚！”
苏白心头猛地一凛。
好傢伙，穆里尼奥的头號战术军师，第一大喇叭兼背锅侠副手，在足坛也是凶名赫赫的暴躁老哥法利亚！
如果穆帅是西天如来佛，这位主绝对是动不动就要念紧箍咒的阿难尊者。
此时此刻，法利亚那带著浓厚葡萄牙捲舌音的英语极其急促，背景音吵得就像是处於阿富汗战场最前线。
“是我！法利亚先生！上午好！”苏白瞬间挺直了腰板。
“好个屁好！行政部那群只知道吃甜甜圈的肥婆搞定你的文件了没有？签了吗？！”
“一分钟前刚签完字，先生！”
“漂亮！听好了小子！”法利亚在电话那头跟个发报机似的狂突突，“现在，立刻，转身离开那个连狗都不愿意多待的行政楼！去把你在u23更衣室柜子里的那些破铜烂铁全给我收拾乾净！然后给我塞进一线队更衣室最角落的那个备用空柜子里！”
苏白微微一怔。
一线队更衣室？
真来？
法利亚显然没心情等苏白回话，继续狂轰乱炸：“老头子昨天怎么跟你交代的？
今天你的手续走完，放你一天假滚去把破事处理好。
然后，明天早上！
对，就是特么的明天早上八点整！
给老子带著你最新发的一线队训练背心，滚到一线队主训练场的草皮上来见我！
要是你八点零一分才把脚踏上草皮，不用何塞发话，我就会亲手扒了你的皮让你背著医疗箱去伦敦来回跑一趟马拉松！
听明白了没有？！”
法利亚的咆哮震得苏白耳膜嗡嗡直响。
但他却在这极其刺耳的怒吼声中，听到了一首名为《未来》的狂想曲。
“听明白了！法利亚先生！明早八点，草皮上见！”
“嘟.....嘟.....”对面二话不说掐断了电话，雷厉风行。
苏白拿著渐渐黑屏的手机，站在卡灵顿基地一楼的玻璃门內，有些错愕，隨即哑然失笑。
推开行政楼那厚重的玻璃感应门。
曼彻斯特那经典的阴暗天空依旧如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般笼罩著老特拉福德外围，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打在脸上，混合著周遭除草机切碎了青草根茎后那种专属於足球场边线外的独特腥味。
这就是英格兰西北部的常態，阴冷、潮湿，让人压抑得想喝酒。
但此刻，手里紧紧捏著那份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三年b类合同，感受著胸腔里那颗以120次/分跳动的强健心臟。
苏白停在雨幕中，缓缓抬起了头。
从明天起，那些在游戏大补丁里才存在的属性怪物，那些转会身价加起来能买下一个第三世界国家舰队的大腕们……全特么要变成和自己在一个锅里抢肉吃的老大粗了！
在这该死又迷人的泥潭里，在这个隨时会把你吞噬也隨时会送你上神坛的老特拉福德绞肉机中……
自己这个异类，终於拿到了主舞台的门票。
去他妈的阴暗天气吧。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滴划过温热的脸颊，他的眼睛亮得像深夜里捕食的狼。
这该死的也確实死过的人生，要开始灿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