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江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比陈长河早半个月,娶的是同村王家的姑娘,名唤桂芳,是王癩子亲戚。
王癩子自那次出事后,人就已经疯疯癲癲,整日在村里说胡话。
但他兄弟王开福是个老实庄稼人,家中有几亩水田,要比陈家殷实几分。
王桂芳生得敦实圆脸,眼亮声洪,笑起来隔墙可闻。
两人在村口井台打过几回照面,话不多,每回碰见总会对视一眼。
陈大江觉得这姑娘顺眼,王桂芳也觉得这后生踏实,再加上老张头下的聘礼,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陈家没有大操大办的银子,但礼数一样也没少。
陈船生把家里几件像样的东西翻了出来。
一双不知道材质的玉石鐲子,那是他婆娘当初的嫁妆。
一匹留著没用的青布,是去年卖鱼攒下的。
另外还有两坛贴著喜字的黄酒,是老张头从镇上背回来的。
……
八月初一。
陈家开始忙活起来。
陈船生將院子扫了又扫,墙角的蛛网也用竹竿挑了,屋顶漏雨的茅草也全换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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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江去镇上买回红纸、红烛、鞭炮,又向周遭村子借了七八张方桌长凳。
自他们开始习武后,家里便不缺肉食。
最初,还是老张头出资帮衬。
隨著陈长河箭术日渐精湛,上山打猎,时有收穫,也能拿去集上卖钱。
这次他猎了几只野兔野鸡,以及一头獐子。
大哥喜宴,总算有几道看得过去的硬菜了。
……
八月初十。
王桂芳家送来嫁妆。
不过两床新棉被、一对枕头、一个樟木箱子、几件新衣裳。
陈船生看著那些嫁妆,眼眶有些红,嘴里念叨著:
“好,好,好……”
……
八月十四。
张秀兰家的嫁妆也到了。
比王桂芳多一架织布机、一套木工工具、几匹新布。
张秀兰她爹是个实在人,知道陈家穷,闺女嫁过来日子不好过,多陪些嫁妆,算是给闺女撑腰。
老张头看著那架织布机,点了点头:
“她娘是织布好手,秀兰从小跟著学,手艺不差,有这架机子,往后家里就不缺布了。”
……
八月十五,天没亮。
陈大江穿上了新棉袍。
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在乎。
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裳。
他把头髮梳好,用一根新木簪別住,站在水缸前照了又照,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又从陈长河那借了一根青布腰带繫上,才算满意。
陈长河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款式与沈丛云当初穿的类似,只是料子要差一些。
却是前些时日,他托沈丛云从城里带来的。
沈丛云隔三差五就会来白鱼口一趟。
一来是替周衍巡查,看看湖上情况。
二来是为了拉近与陈家的关係。
如今陈小湖入了內宗紫炉山,凭这层关係,陈家在云梦一带也有了些许分量。
陈长河將头髮束著,用竹簪別住,腰间也繫著一根青色丝絛,看起来清清爽爽,与平日那个穿著补丁衣裳的少年,判若两人。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角笑意却藏不住。
这大半年相处下来,陈家待他极好。
大郎二郎练功认真刻苦,也得到了他的认可。
……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
陈大江骑在一头借来的驴子上,胸口带著红绸子。
陈长河跟在后面走。
陈船生和老张头作为长辈,则在家中等候迎接。
这一路上,没有花轿,没有嗩吶,更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只有几个村里的亲戚小孩,一路跟著捡糖吃。
王桂芳家在白鱼口南边,跟陈家只隔了一道土坡,走了片刻就到了。
才到门口,陈长河將驴儿栓好,隨著大哥一同进门。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给您二老磕头了。”
陈大江今日嘴巴也甜了几分,在门前重重一拜。
王桂芳父母是实在人,连忙红著眼,將他扶起。
王开福拍著他的肩头只吩咐了一声:
“要好好待我家的桂芳。”
说完,这中年汉子便说不出话来。
倒是王桂芳母亲,一个朴素的村妇,拉著陈大江说了老半天话。
陈大江一一应了,態度恭敬。
然后,便是迎接王桂芳。
新娘出闺房时,陈大江怔了怔。
只见王桂芳一身红衣,鬢边簪著绢花,脸上敷了薄粉,与往日井边见的那个姑娘截然不同。
她低垂著头,不看陈大江,嘴角却微微翘著,很是耐看。
陈大江递过红绸一端,自己攥紧另一端。
两人一前一后出院子。
王桂芳坐在驴背上,陈大江牵著驴走在前面。
驴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铃,叮叮噹噹的,声音清脆悦耳。
……
喜宴摆在陈家院子里。
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鲤鱼、清燉竹鼠、辣炒野兔、蒜蓉青菜、醃萝卜、糙米饭,还有两罈子酒。
菜不算丰盛,但分量很足,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
来吃席的人不多,都是本家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
陈船生挨个敬酒,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老张头坐在主位上,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拉著陈大江和陈长河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你们陈家开枝散叶。”
陈大江喝了几碗酒,脸红脖子粗,坐在那里傻笑。
王桂芳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陈大江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没有挣。
两个人就那么当著满院子人的面握著手。
陈长河没有喝酒。
他端著茶碗,坐在角落里,看著满院子的人。
看著父亲、义父、大哥、大嫂,看著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陈长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喜不悲,朦朦朧朧。
好似秋日湖上的晨雾,抓不住,也赶不走。
“你不喝酒?”
陈长河的身边,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开口。
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张秀兰』。
他俩婚期在八月二十八,今日是特地过来参加大哥大嫂的婚事。
“不怎么喝。”
陈长河摇摇头。
张秀兰相貌清秀,撑著下巴打量了陈长河许久,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带著一股奇特的味道。
很好闻,让她很迷恋。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著互相依靠,听著院子里的喧闹声,听著远处洞庭湖上的风声,听著彼此的心跳声。
夜深后,客人陆续散去。
陈船生把院子收拾乾净,让陈长河把借来的桌子板凳还回去,把剩下的菜收进灶房。
老张头喝多了,躺在长凳上打呼嚕,鼾声如雷。
陈大江和王桂芳回了屋,灯亮了一会儿就灭了,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
陈长河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掛在洞庭湖上方,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如今大哥已经成亲了,家中一切安好。”
“湖儿。”
“你在仙门是否也平安?”
长长嘆了一口气,陈长河默默出门。
去了老张头家的院子,开始对著月盘打坐修行。
四个月时间过去,他已將陈小湖留下的培元丹尽数炼化。
如今丹田內已经练得了二十四缕法力,心火也如鸽蛋一般。
“也不知还要多久,我才能脱去木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