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颗在商海浮沉多年、早已被磨礪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被父亲这句话,说的心里阵阵发疼。
他没有急於解释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大政策,那些东西对一个一辈子刨食於黄土的老农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无。
林卫国將那盏昏暗的油灯,又凑近了一些,豆大的火苗,在破旧的田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块边缘,那几道代表著水域的、潦草的波浪线上。
“爹,你先別急,我问你,这片野泡子,有人管吗?里面的鱼、虾、烂泥,是谁家的?”
林大山被问得一愣,顺著儿子的手指看过去,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动了一点。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回答:“那是没人要的死水塘,公家的东西,谁有力气谁就能去捞一把,可那地方邪乎,水浅泥深,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根,捞不著啥好玩意儿。”
“这就对了。”
林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了一道,从野泡子连向那块坡地,像是在图上开凿出一条无形的沟渠。
“那咱再想想,这坡地为啥种啥啥不长?因为它石头多,土层薄,不存水不存肥。可要是……咱们把泡子里那些没人要的黑泥挖出来,垫在这坡地上呢?”
林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嘴巴微微张开。
林卫国不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继续追问道:
“坡地上的石头清了,地平了。泡子里的泥挖出来,铺在地上,地是不是就肥了?泡子被挖深了,能存住水了,咱们再把水里的野草清一清,是不是就能养鱼了?到时候,坡上种豆子高粱,泡子里养鱼,这不比守著那几亩薄田强?”
挖泥肥田,清塘养鱼,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林大山眼中的绝望,就像被朝阳融化的冰雪,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愕、恍然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的复杂神情。
他死死盯著那张田契,仿佛第一次看清了那片荒地和野泡子的真实模样。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个简单的道理,他活了半辈子,怎么就钻了牛角尖,觉得那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废地呢?
一夜无话,却又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空只泛著一层鱼肚白,林卫国就第一个起了床。
寒气从土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轻手轻脚地叫醒了爹娘。
王翠芬一夜没睡踏实,眼窝深陷,一听儿子叫,立刻就坐了起来。
林大山则是睁著布满血丝的眼睛,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没有多余的话,林卫国拿起墙角那把唯一的、豁了口的破锄头,又从柴房里找出两个破了边沿的柳条筐。
一家三口,朝著村东头那片刚分到手的“家產”走去。
大哥林卫民还在炕上昏睡,伤口虽然止了血,但人依旧虚弱。
越靠近那片坡地,林大山和王翠芬的心就越往下沉。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记忆中最坏的样子还要糟糕。
坡地与其说是地,不如说是一个乱石岗。
大大小小的青石、卵石毫无章法地嵌在薄薄的黄土里,其间点缀著一丛丛枯黄的、比人还高的蒿草。
一阵晨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那片野泡子,更是死气沉沉。
水面不大,也就半亩地的光景,上面漂浮著一层绿色的浮萍和腐烂的水草,水色浑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岸边是厚厚的淤泥和芦苇盪,看著就让人无处下脚。
被儿子那番话点燃的希望,瞬间被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浇灭。
“这……这可咋整啊……”王翠芬的声音带著哭腔,手脚冰凉。
光是清理那些石头,就得把人累散架。
林大山也沉默了,手里的破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佝僂的背更弯了。
林卫国却像是没看到父母脸上的绝望。
他將锄头和筐子往地上一放,三两下脱掉脚上的破布鞋和满是补丁的袜子,捲起裤腿,露出了结实的小腿。
“爹,娘,咱不急著弄地。”他指著那片泥塘,“今天,咱先解决吃饭问题。”
说完,他不顾初春早晨那浸入骨髓的冰冷,一脚就踩进了岸边浅水的黑泥里。
“嘶!”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比真实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让父母先別动,小心翼翼地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移动,用脚底去感受烂泥下的触感。
“这种没人动的野泡子,底下都是宝。”他一边探,一边给身后的父母解释,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烂了多少年的草根、树叶,都成了最肥的泥。泥里头,肯定有躲著过冬的鱼,还有泥鰍、莲藕。咱先不费大力气,就在这岸边挖,保准有收穫。”
他的脚在一片区域反覆踩踏,感受著泥土的软硬。
忽然,他的脚尖触碰到了一个硬中带韧的东西,不同於石头的死硬,也不同於树根的盘根错节。
就是这里!
“爹!拿锄头,朝我脚前面这块,挖!”他稳住身形,大声喊道。
林大山回过神来,將信將疑地扛著那把豁口锄头,走到儿子指定的位置。
他咬了咬牙,抡起锄头,奋力挖了下去。
“噗嗤!”
黑色的淤泥被翻了上来,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
“再来!”
一锄,两锄……
挖了大概一刻钟,林大山累得气喘吁吁,正想歇口气,突然,被翻开的泥坑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弹!
“鱼!是鱼!”王翠芬眼尖,第一个叫了起来。
只见两条巴掌大的黑色鲶鱼,在浅水泥坑里拼命甩著尾巴,溅起一片泥浆。
紧接著,隨著林大山又一锄头下去,一节白生生、带著泥土芬芳的东西被带了出来。
是莲藕!肥硕粗壮的莲藕!
林大山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卫国俯下身,一把抓住那两条滑不溜丟的鲶鱼,扔进岸边的筐里。
他又伸手到泥里摸索,很快,就拽出了一长串,足足五六节莲藕,每一节都有成年人胳膊那么粗。
“娘,你看,午饭不就有了吗?”他笑著举起手里的战利品,脸上沾著泥点,笑容却比天边的朝阳还要灿烂。
王翠芬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莲藕放进另一个筐里。
林大山看著筐里的鱼和藕,再看看站在冰冷泥水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脸兴奋的儿子,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终於被点燃了。
能活!
这日子,能活下去!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了过来。
“哎呦,我说大山哥,你们这是不过了?咋地,家里没米下锅,跑这儿来吃泥巴了?”
林卫国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扛著锄头,正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们。
是三大队的李四,村里出了名的嘴碎,昨天看分家热闹的人里就有他。
李四走到近前,瞥了一眼筐里的几条鱼和带泥的莲藕,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卫国这是把你给坑苦了啊。放著好好的粮食牲口不要,换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就为了挖这两条小鱼?这能顶一顿还是两顿?吃完这几条鱼,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啊?”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在了林大山和王翠芬最痛的地方。
林大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外人看来,他们家就是做了天底下最愚蠢的买卖。
王翠芬也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卫国却面色如常。
他从泥塘里走上岸,用相对乾净的水洼冲了冲脚,然后不紧不慢地拎起那个装著两条鲶鱼的柳条筐,走到李四面前。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窘迫,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四的耳朵里。
“李四叔,有空来家里坐坐,尝尝我娘燉的鱼汤,还有这刚挖出来的鲜藕,切成片炒著吃,香著呢!”
说完,他冲李四笑了笑,那笑容坦然又自信,仿佛手里拎的不是两条小鱼,而是一座金山。
李四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瞬间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话给噎了回去。
他看著林卫国那双黑亮得有些嚇人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他“哼”了一声,扛著锄头,悻悻地走了。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土坯房,王翠芬立刻生火烧水,利索地將鱼开膛破肚,莲藕刮皮切片。
很快,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就从破旧的陶锅里飘散出来,瀰漫了整个屋子,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血腥气。
这股久违的、属於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唤醒了炕上昏睡的大哥林卫民。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著屋顶,当看到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鱼汤,和旁边空了一大半的米缸时,一切记忆都回笼了。
“卫国……”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连累了家里……”
林卫国快步走过去,將一碗最浓稠、奶白色的鱼汤端到他面前,扶著他靠在墙上。
“哥,说啥傻话呢。”他把碗塞进大哥手里,“你啥都別想,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
他看著大哥一口口喝下滚烫的鱼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这才转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坡地的田契,在炕上缓缓摊开。
那张决定著林家未来的薄纸,在昏暗的屋里,仿佛散发著微光。
林卫国指著那张简陋的地图,对著刚刚缓过劲来的大哥,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哥,等你好了,我带你,把这张纸,变成能让咱家吃一辈子饱饭的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