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只是晃了晃,深陷的状况並未改善分毫。
老龟有些泄气,將头颅悄悄偏向江离,豆大的小眼里暗自使劲,希望江离能自己领悟一下。
可惜,江离正全神贯注於追逐另一只肥美的水蚤,银尾欢快地摆动著,对老龟的眼神毫无反应。
脑子里只有纯粹的【吃吃吃】。
“噗嗤——”
清脆的笑声从水面传来。
趴在龟背上的小狐狸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火红的尾巴尖都轻晃起来。
老龟一听这笑声,仿佛被戳破了心事,整颗脑袋“唰”地一下缩回了壳里,只留一双小眼睛在壳缘处。
羞赧得恨不得江龟当场在江底挖穿一个洞。
小狐狸笑够了,便伸出蓬鬆的尾巴尖,轻轻探入水中,拍了拍江离的尾鰭。
【嗯?】
江离终於从美食的诱惑中分出一丝注意力,茫然地转头看向小狐狸,又顺著小狐狸眼神示意,看向了老龟。
过了一会,江离那简单的鱼脑总算明白了老龟想挪窝却不好意思说的窘境。
【推动?】
江离立刻来了精神,再次集中意念,召唤青鱼。
然而,他对青笛的掌控毕竟生疏,远未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江离模糊地想著推动乌龟,传达出的指令却十分笼统。
“呜!”
江离腮帮鼓起,青笛猛地吹奏起来。
顿时,水底一片繁忙景象。
几十尾青鱼一拥而上,登时乱作一团!
“嗬……!”
老龟猛地从壳里探出头,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
那些鱼嘴鱼身碰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麻痒!
好痒!
江龟一瞬间便不想让江离帮忙了。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小狐狸趴在的龟背上,静静地看著。
有时候,她觉得就这样待在恨江边,看看这银鱼和江龟,日子简单又热闹,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仅剩了三年寿数的话。
鱼群倒腾了整整一天,江龟的身子终於从水里挪动了开来。
笑声渐歇,一抹阴影掠过小狐狸的眼眸。
嬉闹的温暖,终究抵不过寿数將近的冰冷。
最终,小狐狸深吸了一口气,带著狡黠的眼神,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或许,那老道士要小银鱼,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想养著玩呢?
万一真想吃那小银鱼,自己再带著小银鱼跑,不就得了?
小狐狸这样安慰著自己。
“回沉香山吧。”
江离最终还是跟小狐狸往沉香山走去了。
江离的记忆太少了,只记得自己意识里好像有。
狐狸是好狐狸
当然,也因为腹中那无形之物,总在梦里告诉自己。
【沉香山】
【吃吃吃】
【龙龙龙!】
江离想起之前刚到恨江时,那声音也曾在梦里一直念叨。
而且小狐狸还说沉香山有好多好吃的呢。
。。。。。
沉香山的北风,总比別处来得更加料峭。
沉香山之所以叫沉香山,是因为这片地方,掩埋过无数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些化成了养料,有些不知所踪。
叫沉尸山又不好听,索性山受尸体润泽之后,开出一种奇妙的花,芬芳无比。
茸茸雏兽,啾啾雀鸟,乃至溪畔青苔崖边老藤,皆在日復一日的香气浸润中。
懵懵懂懂地,便晓得了日升月落的玄机,悟得了寒来暑往的轮迴。
这两日,天气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变得凛冽起来。
小小雪粒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絮,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沉香山那巍峨巨影穿透雪幕显现时,四野八荒已是一片皓然素白。
雪入江面融入水中,结成一层薄薄冰面。
江离自然早已不记得沉香山中,那条曾滋养他的清浅溪涧是何模样。
属於银鱼那短暂如朝露的记忆里,关於山涧的部分早已褪色。
只还记得其他银鱼在自己眼前消失的样子。
【吃吃吃!】
腹中那催促般的鸣响再次频繁起来。
江离便不再看雪,他摆动银尾,凑到冰层较薄的区域,鼓起鱼鳃,吹动起青笛来。
不多时,便有几尾青鱼顶著寒气从深水处游来,口中衔著肥硕的水虫递送给江离。
有时,小狐狸也会它用的鼻子在覆雪的岸边探寻,找到泥土中蛰伏的肥蚯蚓,便用嘴衔起,跑到江边。
用爪子敲碎一小片冰面,將扭动的蚯蚓轻轻放入水中,看著江离游过来,一口吞下。
这段时间,儘管环境严寒,江离凭著青笛的召唤和小狐狸的帮助,口中的吐纳循环未曾停歇过。
鱼的身躯也在这段时间变长了些许。
那股暖流在体內周而復始地运转,抵御著外界的冰冷。
江离觉得自己已经变得足够聪明了,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想一些稍微复杂点的事情,比如雪是什么,为什么冷。
但好像总是还差了那么一点什么。
不是吃虫子,也不是吃那两脚动物的食物,而是一些別的东西。
江离小小小的鱼脑想不明白。
莫非?
江龟和小狐狸似乎都比自己聪明很多很多,这其中到底有著什么区別?
这一路上,那小狐狸也一直在嘀咕著给自己找一些孩童的启蒙读物。
这条小小银鱼,在这一刻,有了想成精的想法。
游著游著,顺著冥冥中一丝微弱的熟悉感,江离回到了最初那片山涧溪流旁。
刚一入溪,小狐狸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火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雪林深处,仿佛急著去追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似是去找寻什么去了。
而山涧的溪流,也不同了。
溪水中,竟多了好几道陌生的身影。
江离定睛一看,不由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只见原本熟悉的水域里,竟游弋著数个顏色各异的鮫人。
有的发色墨绿,有的身段如珊瑚泛著浅红,还有的一片银白。
她们下半身皆是覆盖细鳞的鱼尾,在冰冷溪水中摆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远处,那几条鮫人正聚在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头挨著头,嘀嘀咕咕,不知在做些什么。
江离对鮫人这种生物,还是很有好感的。
毕竟之前那鮫人,还送了自己一支笛子呢
江离小心地调整位置,凝神细听起来。水流將断断续续的声音送来,他费力地分辨著。
【鮫綃】
江离只听得这两个字。
鮫綃。
传说乃深海鮫人泣珠时,採擷水中月华精气,以血脉秘法织就的异宝。
入水不濡,坠火难焚,轻盈无匹,非但能避尘避水,更隱含一丝水月灵韵,是许多修道之士,与初成的山野精怪梦寐以求的护身宝衣。
只见其中一个年长鮫人,见那面相,大概与青鮫娘娘年龄相仿,正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年轻鮫人谆谆教导。
“记住,织就此綃,非为蔽体,实为证道。”
“待尔等凭自身心力,织成第一匹完整的月华綃,將其披覆於身。”
“这便是吾族踏上精怪之途的第一个明確境界”
“綃成,则妖力始萌,方可真正称得上脱离了浑噩水族之列。”
年长鮫人夸夸其谈,几个年轻鮫人听得目光灼灼。
隨后,年长鮫人开始示范,枯瘦的手指捻起一缕透明丝线。
那是需要鮫人凝聚精神,从水中萃取月华精华,再混以自身的鮫泪方能成形。
织造过程极为繁复精细,指尖牵引,水波为架,光影为梭。
而江离听得分明,老鮫人在讲解一个关键环节时,语气格外沉重。
“此綃之魂,在於泪。非平常之泪,乃动情至深,或悲或喜,触动本源时,自鮫珠中沁出的真泪。”
“需將真泪融於月华丝中,綃方有灵,方能与你心神相系。无泪之綃,不过是死物,纵使织成,亦无大用。”
“可是长老,”
一个年轻鮫人怯生生问。
“若一时无甚悲喜,哭不出来呢?”
“那便等。精怪之路,首重心性。强求不得的泪水,织不出真正的綃。”
年轻鮫人们似懂非懂,开始尝试凝聚那虚无縹緲的鮫丝。
在这天地中,其造化,自有一种平衡法则。
鮫人一族,承天所钟,出生便拥有远超寻常水族的灵智与近乎人类的雋秀形貌,此乃天赐厚恩,令人艷羡。
然而,天道盈亏,相伴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