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望著眼前天真懵懂的小道童,心头五味杂陈。
自从师父证得那玄之又玄的仙道,返老还童后。
不仅修为尽散,连过往记忆也荡然无存。
每每第二天太阳升起,师父就会忘记第一天的事情。
昔日严厉持重的师父,竟在登仙之后变得如三岁小孩般。
眼神清澈,天真浪漫。
有时甚至显出几分痴態,但好在无忧无虑。
老道士翻遍了所有典籍,访遍了交游的方外之人,却寻不到半分头绪,更无解决之法。
师父变成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难以接受。
无奈之下,老道士只得硬著头皮站出来,自称是他的师父,又编造了一个小道童不慎跌撞,伤了脑袋,故而前事尽忘的原因。
勉强糊弄了一下小道童。
而数年前,机缘巧合之下,他又从恨江里的衔玉宫中听到一则秘闻。
世上有一种奇异银鱼,春生而冬死,寿数仅一轮迴,记忆更是短暂如朝露。
魑吻,就是那小小银鱼。
如今这小银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是这小银鱼能回到沉香山,就好了。
......
废墟深处,江离轻轻摆动尾鰭,银麟搅动微澜。
在数百双鱼眼的注视下,江离开始像上游游动了。
隨后江离便带著鱼群,摆尾溯流而上。
此时,恨江之上,终於彻底变得清明。
夕阳如金箔倾泻,將浩荡江面熔做一块通透的琉璃。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往日沉滯的江流此刻清澈见底,连石缝见的螺蚌都舒展壳甲,沐浴著朗朗清辉。
而后被江离吃下。
远处已有轻舟破浪,櫓声欸乃惊起白鷺两三,翅尖掠过处抖落碎金万点。
山色有无中。
待玉兔东升,江离已带著鱼群游至上游。
月光铺展,在水面浮沉跃动。
数百青鱼相隨,时有流萤自芦苇丛飘摇而起,碧光点点缀在鱼群间。
江离额前两角泛起温润白芒,波心忽有鱼儿跃出,尾鰭拍碎满江月影,盪开环环银圈。涟漪漾至岸边,惊动棲於老柳的寒鸦,哑声隨夜而默。
此番笛音,已不復往日之悲切呜咽,反而似一道涓涓暖流,缓缓淌入夜色。
一直蜷缩在龟甲上的小狐狸,身体颤抖了一下。
之前硕大田螺带来的忆梦,如今终於被解开了。
隨即,小狐狸那紧紧的眉头,如同被一只手轻柔抚过般,一点一点地舒展了开来。
它那原本因异梦而紧紧綹在一起的火红毛髮,仿佛枯木逢春般,自內而外焕发出生机。
每一根毛髮都似乎被注入了暖流,根根舒展开来,恢復了往日的蓬鬆与柔亮,在月华与粼粼水光的映照下,流转著红色光泽。
紧闭的眼瞼轻轻颤动,而后带著初醒的惺忪,睁了开来。
小狐狸的目光先是落在近处龟甲的纹路上,旋即望向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安謐的江夜星空。
它轻轻晃了晃脑袋,疑惑地看来看去。
最后望向了吹奏笛子的江离。
明明是那么小的一条银鱼,但她为什么感觉到。
游在水里的並不是一条鱼。
而是一条银鳞潜龙。
“呜。”
梦里过了太久了,久到它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虽然身体仍然虚弱,但笼罩其身的绿纹已然褪去,灵动的生机重新回到了这副小小的身躯之中。
“这小鱼倒是很厉害啊,要是被有心之人抓走了,那可是太可惜了。”
江龟无意识地说了一句。
狐狸悄悄看了江龟一眼。
江龟只是隨意说的一句。在江龟的眼里,有用其实是对他们而言,最无用的品质。
因为越有用的生灵,就会越早早地被人豢养,从而失去自由。
像他这种没用的龟,才能在水里呆五百年之久。
时间如水流逝,转眼三日过去。
恨江之畔,晨雾初散,朝霞將江水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小狐狸依旧坐在江龟宽厚的背甲上。
是不是该走了。
这几天小狐狸还是给江离抓虫子吃。
恨江风波已平,雾散天青。
最关键的是,小狐狸觉得江离现在应该是很听自己话的。
应该,也没有理由不回去了吧。
是时候回去了。
她的寿元之困尚未解决,来这恨江寻找小银鱼,终究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个插曲。
小狐狸为什么想要化鱼之术呢?
因为,再无何有之地,与人间世的连接处,有一条浩渺大江。
大江之上,有一层厚厚的界壁。
即使是仙人也无法飞过。
所以,只能用化鱼之术,变成鱼儿过去。
奶奶说,小狐狸的病,只有人间世的神医才能治好。
“该回去了。”
她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下的江龟听。
“回沉香山。”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透过水麵,传了下去。
水中,江离忽然停了下来。
鱼头微微抬起,望向岸边那一抹红影。
沉香山。
这三个字入耳的剎那。
腹中那团无形无质的暖流,猛地悸动了一下。
隨即,清晰的的意念波动,再次於它小小的鱼脑中炸开。
【沉香山!】
【吃吃吃!!】
【龙龙龙……】
这感觉如此熟悉。
与当初初临恨江,听到龙龙龙时几乎一模一样!
江离的鱼脑努力地转动起来。
上次有这声音,然后它来了恨江,
然后它吃了雾气。
那这次指向沉香山。
莫非,那座看似平凡的山里,也藏著某种了不得的的好东西?
这个念头让它莫名地兴奋起来,暖流在体內欢快地鼓盪。
但思考实在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尤其是对一条习惯了靠本能和吃来行事的小鱼。
它只是模糊地觉得,沉香山似乎变得好吃起来了。
於是,它放弃了深究,朝著岸边的小狐狸摆了摆尾巴,又转身一个扎进更深的水中。
银灰色的身影在清澈的江水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很快消失在粼粼波光深处。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感兴趣的地名,隨意记下,又继续它无忧无虑的嬉游了起来。
小狐狸入迷地看著水中江离悠然穿梭。
原本计划著早早带了江离回沉香山,却硬是耽搁了好几天。
近来,蛟江上游的青鱼似乎莫名多了起来,引得附近村民心痒难耐,悄悄在岸边下了钓鉤。
【吃吃吃!】
江离则指挥著几尾青鱼,灵巧地游近,用鱼嘴咬断那些纤细的钓线,再將鱼饵上的肥美小虫一口吞下。
一来二去,村民们只觉今日鱼儿格外狡猾,频频將线咬断。
却不知道江离已经將小虫吃了个爽。
这几日下来,江离不仅吃得肚皮滚圆,竟连带著灵智都似乎增长了些许,已能懵懵懂懂地理解一些较为完整的句子含义了。
只是反应依旧有些慢
这一日,老龟吞吐著绵长水泡,那双歷经沧桑的眼中闪烁著犹豫,最终还是將视线投向了正在附近巡游的江离。
老龟看著江离指挥青鱼。
而后瞅了瞅自己的四足,心头不禁活络起来。
或许可以请这小银鱼帮帮忙,说不定,还能让自己再次挪动步子?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老龟自己按了下去。
它活得太久,见识过沧海桑田,却也养出了一身固执的性子,脸皮向来薄得很。
主动开口求鱼,尤其是求这么一尾懵懵懂懂的小鱼,它属於古老生灵的小小矜持,让它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於是,老龟决定自己再试试。它暗自蓄力,脖颈微伸,四肢在淤泥中奋力一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