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汴梁城西,潘家老店。
“三,三哥,这些都是给我的?”
庞秋棠侧坐床沿,俏脸緋红,手指死死绞著衣角,偷眼看著祝彪正从包袱里掏出一件件女子衣裳。
交领中衣,对襟短袄,长褙子,百迭裙,棉袜,绣靴,还有连纱暖帽。
当她看到绣著花苞的浅粉抹胸,艷红合襠裤,脸已红的快要滴血了。
祝彪却毫无所觉,在他看来,这些不过都是演戏用的戏服罢了,並不是少女的贴身私物。
“五娘,某与成衣店大略说了你的身段,你快试试可还合身。”
自从入了东京城,他就一直管庞秋棠叫五娘,习惯是养成的,否则,哪怕瞬息怔愣,也会被明眼人一眼识破。
说完,他提起另外一个大包袱,快步便朝外面走去。
“三哥,你还要出门吗?”
“不出门,我也要换衣服,等下过来寻你。”
话音未落,他人已出了门。
庞秋棠舔了舔嘴唇,怯生生的摸上柔滑的丝製抹胸,只觉心跳如鼓,脸颊火热。
片刻,庞秋棠变身年轻妇人,一身素色衣裙,头戴风帽,不紧不慢的走上街头,毫不违和的混进人群。
她身后,祝彪手扶腰刀,亦步亦趋跟著。
此刻,他再次容貌大变,黑脸膛,络腮鬍,脸颊还有道浅疤,戴著皮璞头,一身粗布青灰直裰。
从头到尾都变了,连刀都换了,哪怕那两个盯梢的泼皮当面,都认不出来。
“车家!”
遇到一辆拉脚的连厢空驴车,祝彪抬手拦下。
先將庞秋棠扶进车厢,自己一屁股坐在横辕上,朝车掌柜招呼一声。
“城南,康济坊。”
车掌柜眼睛一亮。
“客官,康济坊有些远,需五十文钱。”
“给你半贯,这车,某今日包了。”
“好嘞!”
车掌柜老脸顿时笑成一朵菊花,欢快的扬了扬马鞭。
两柱香后,驴车停在张教头家门口,祝彪跳下马车,伸手將庞秋棠扶下来,粗著嗓子道。
“五娘,你自去拜访,我去那铁匠铺等你。”
“嗯,若等得久了,你便喝杯茶。”
庞秋棠回了一句,裊裊挪去门口,轻轻扣响门环,祝彪和驴车则朝对面的胡记铁匠铺行去。
斜对面饭铺里,还在盯梢的两个泼皮,顿时鬆了口气。
“怎的有个小娘子突然冒了出来,咱们要不要过去盘盘道?”
三角眼拧眉问道,黑脸盯著祝彪几息,摇了摇头。
“盘甚?谁家还没几个亲朋故友?再说还是个小娘,勿需理会,咱们只要盯住林娘子就好。”
说著,他还下意识的揉了揉屁股,低声嘟囔道:
“盘道,娘的,那张教头的棍棒可不是吃素的。”
“谁啊!”
此时,小院里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略显苍老的男声。
“可是张家世伯,我是苏五娘。”
“五娘?”
张教头猛的拉开院门,声音见鬼似的惊诧无比,骤然大了几度。
苏五娘,確有其人,原是林娘子的闺中好友。
四年前,他隨夫远赴大名府上任,两年前难產而死,相隔不久,她那夫婿也酒后坠马而亡。
当时收到这个噩耗,林娘子哭的肝肠寸断。
“正是五娘,世伯身子可好!”
庞秋棠的声音有些抖,紧张的,不过在外人听来倒更像激动。
趁著张教头愣神打量她时,她压低声音,飞快说道:
“林教头派我来的,张贞娘脊上有颗指甲大的梅花痣。”
一听这话,张教头眸光陡然一缩。
张贞娘就是林娘子,她背上那颗梅花痣,只有四个人知道,林冲,他们老两口,还有使女红芍。
老伴早就没了,红芍半年前也已嫁去他乡了。
换句话说,庞秋棠能说出这个秘密,只可能是林冲派来的。
“竟真是五娘!快,快进来。”
“爹,谁啊?”
此时,西厢房的门帘挑开,走出一个妇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面若桃花,眉似远山,一双眸子仿佛氤著漫天星辰,身著一件朴素的乌褐襦裙,更显得肤如凝脂。
只是如此人间绝色,眉间眼角却藏著一抹难掩的愁苦。
“贞娘!”
不等林娘子反应过来,庞秋棠便快步衝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趁她怔愣,在她耳边道。
“林娘子,林教头派我接你来了。”
“夫君~”
林娘子身子一僵,隨即抖如筛糠,眼泪大颗大颗的垂落下来。
天色渐暗,林娘子將反覆看了不知几遍的林冲亲笔信细细叠起,抬起红肿的眼睛,哑声道:
“那,那位祝小郎君,如今何在?”
庞秋棠起身,从她手里抽过信,无视她惊诧的眼神,直接扔进火盆。
“林娘子,林教头如今已被奸人诬为命犯,这信,不能留。”
林娘子不笨,愣了几息便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
“正该如此,多谢小娘子提点。”
“苏五娘,我是苏五娘,我家郎君也不姓祝,他,他今日姓王。”
“今日姓王?”
林娘子秀眉轻挑,敏锐捕捉到话里的重点。
“贞娘,小郎君脑子灵光,那姓高的畜生势大,带你出城,必定要多变身份,假冒旁人。”
不等庞秋棠回话,张教头就出声道,面露讚许,还有一抹释然之意。
“嗐~某那木头女婿,却是好命,这是遇到贵人了。”
林娘子咽了咽口水,眼里满是希冀,颤声道:
“我,我当真能离开东京,与夫君团聚?”
旋即,她又想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睛。
“若我出城了,阿爹,你怎么办?”
与此同时,祝彪正坐在铁匠铺门口的条椅上,拎著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
不过,这葫芦里装得根本不是酒,而是油茶。
他本来就不喜喝酒,如此节骨眼,怎么可能喝酒误事?
“娘的!还换班,难不成昼夜都有人盯著?”
祝彪的眼角余光,始终瞟著不远的那间饭铺,此时,三角眼和黑脸已走了,又来了两个新泼皮。
一个瘦的像猴,一个肥的像猪,默默算了算时间,祝彪的心沉了下去。
“莫非三班轮换,夙夜不停?高衙內那色中饿鬼,还真是上心啊!”
“客官,袖箭改好了,师傅请你进去看看,可还何意?”
铁匠铺跑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学徒,祝彪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满眼期待的朝铺內走去。
林冲曾隨口提过一嘴,这家胡记铁匠铺的手艺极高,掌柜是少府监作坊出身的大匠。
而祝彪一直都想把袖箭改造一下。
他这袖箭平时藏在左手腕下,开关是一根细绳,以铁环连在中指上,击发时要团拳,抬手。
优点是藏的足够隱蔽,缺点是使起来有些彆扭,还容易伤到自己,他想改成腕上击发。
“客官,如何?”
胡掌柜是个脸膛犹如锅底的壮汉,他將一个牛皮护腕递给祝彪,袖箭已嵌入护腕內里。
带好护腕,祝彪略微適应一下,快步走到墙角,微微瞄了瞄,对著木偶一压手腕。
咻!咻!咻!
短短一息,三枚无尾铁矢相继电射而出,品字形钉在木偶胸腹。
射速起码快了五成,精度也提了近三成,祝彪又捏了捏护腕,只略显得厚重,並不显眼。
“好,好!胡大匠的手艺,简直巧夺天工!”
胡大匠,巧夺天工,这两个词犹如两支利箭,精准无比的戳中了胡掌柜的痒处。
“哈哈哈!客官抬举了,但又需求,只管与某说!”
他顿时笑的见眉不见眼,露出两排雪亮的大牙,拍著胸脯道。
祝彪多贼啊,立即顺杆往上爬。
“如此,某便不客气了,胡大匠,能否在三日內,为某再打一只备用袖箭。”
“啊?”
胡掌柜笑容一滯。
这袖箭不比刀枪剑斧,而是精细活,必须他亲自上阵,三日造出,约莫要不眠不休才行。
“胡大匠,工费你只管开口,某绝不还价。”
“如此,某便勉为其难。”
胡掌柜刚要下撇的嘴角,又重新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