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拐角。
迎客望风的小伙计眼见跑不掉,连忙躲去墙脚,后背却陡然一凉,胸口透出一截染血的枪尖。
祝彪抖枪將他甩去一边,拨马便走,转瞬间,马蹄声便已砸到客房门外。
“要命了!快,快把这小子扶起来!”
已惊出满头冷汗的掌柜终於回过神,惶急吼道。
“啊?”
伙计懵了。
“啊你娘?扶起来,用刀架住他的脖子,快!”
掌柜急的脸都变形了,狠狠踢了伙计一脚,又转身朝另一个呆头鹅似的伙计吼道:
“你还发什么呆?赶紧去把门顶死。”
此时,那胖妇人哆哆嗦嗦的,想朝床底下钻,却被掌柜一把薅住髮髻。
“你这猪也去堵门!王家村那边定然事发了,让这杀胚冲將进来,都得死!”
“啊!”
胖妇人死命挣扎,杀猪似的尖叫。
“我,我不要~”
就在此时,门板上传来一股沛然巨力,炭头扬起的双蹄,攻城锤似的撞在上面。
嘭!
下一瞬,门板片片崩碎,连同正要去顶门的伙计一起倒飞而回。
嘎巴!
渗人的骨裂声响起,他重重撞到墙上,嘴里呕出一口血,头一歪,软软的滑落在地,显是活不成了。
霎那间,时间仿佛凝滯,无光无声。
掌柜,还有正被他扯住髮髻的胖浑家呆呆杵在原地,极速涨大的眸孔中,只剩一点寒芒愈变愈大。
噗!
雪亮的枪头戳进胖妇人短粗的脖颈,温热,浓腥,粘腻瞬间喷了掌柜满头满脸。
“啊!”
他心神剎那回归,惨叫一声,趔趄著向后躲去。
祝彪长枪一抖,划开胖妇人的脖子,不过她还没咽气,死猪似的身子向著门口倒来。
炭头机灵的后退一步躲开,祝彪趁势撤枪下马,抽出腰刀,踩著胖妇人的尸体,衝进房里。
“別,別过来,要不,我杀~~”
此时,那伙计已把岳飞抱在身前,还用斧刃抵住他的脖颈,因为过於用力,已割出一抹猩红。
咻!
祝彪的回答冷厉,爆裂,果决,手腕一抬,一支袖箭电射而出,剎那钉进他的右眼。
“饶命!”
掌柜正欲跪地求饶,却被一道寒芒狠狠劈在脸上,眼珠爆出,半颗头颅都裂开了。
刀锋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祝彪剑眉一拧,索性撒手,扬起一脚蹬在他胸口。
咣当!
掌柜乾瘦的身子,砸翻了火盆,火星飞溅,呼的一下,燎著了他的衣衫。
噗通~
直到此刻,那伙计的尸体才软到在地,一同被带倒的岳飞,却被祝彪一把抱住。
“三,三哥。”
岳飞微弱,艰难的叫了一声,听到这声微不可查的呼唤,祝彪眼眶陡然一烫。
“大郎,某在。”
四更天,王记脚店燃起冲天大火,赤红一片的雪地上,两匹马,四道人影,渐渐远去。
杀人放火,毁尸灭跡,离开柴家庄不过短短十日,这勾当,祝彪倒是愈发熟稔了。
放火前,他已把脚店从里到外全都搜了一遍,確认没有漏网之鱼,也不会殃及无辜。
此时,岳飞正软绵绵的趴在炭头背上,祝彪亲自给他牵马,不时往马嘴里塞颗连皮的温热鸡蛋。
炭头吃的摇头摆尾,一个劲的擤响鼻,用大脑袋蹭他。
“三哥,这,这样真能行吗?死了这么多人,咱们不用报官吗?”
岳飞回头遥望火光,声音有气无力,不过脑子倒已回復清明了。
“切!小子,汗药蒙把你脑子吃坏了吧?”
祝彪还没答话,庞秋棠就冷嗤道,她的马上,趴著岳飞他爹,盖著厚厚的被子,还在昏睡。
炭头太快了,祝彪都开始四处泼油洒酒,准备放火了,她才堪堪赶来,中途还摔了一跤。
最后,只被分配了一个煮鸡蛋的活计,气的事后把锅都砸了。
“衙门里那些蠹虫,除了刮钱,还会什么?”
“人都死绝了,店也烧光了,报官怎么说,为民除害?自保反杀?那些脏官会信吗?”
“就算信了,这案子牵扯一整个村子,几百號人,他们有胆查吗?”
这小娘皮连珠箭似的问了一串问题,岳飞眼神肉眼可见的直了,被问的哑口无言。
“哼,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將罪名扣在我等头上,顺势夺了我等的財货。”
庞秋棠她们兄妹三人被巡检使黄灿抢了灵璧石,还被逼得杀官造反,自然仇恨衙门。
不过,她刚刚这番话却是字字在理,连祝彪都不由点头赞同。
“大郎,她这话虽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
“可是三哥~”
岳飞欲言又止,祝彪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大郎,某知你意,未经官府审判便不算明正典刑,私刑更是乱了纲常法度,甚至是草菅人命。”
“你可是这么想的?”
“是!”
良久,岳飞才回了一声,声音微小,但语气坚决。
呼~
祝彪呼出一口浊气,一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执拗的小屁孩,可是未来精忠报国的岳武穆。
“那么,三郎以为,方才某该如何处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呃~呃~”
岳飞几次张闔嘴巴,那个是字却像骨头似的,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祝彪但凡晚来一会,他便小命不保,刚才,他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时,又何尝没起杀心?
“大郎,某不推崇私刑,却也不会迂腐到与恶鬼讲理。”
说话间,祝彪从马褡褳里摸出厚厚一沓,起码五六十封,新旧不一的路引,在岳飞面前晃了晃。
“那脚店作恶数载,少说害了百余条人命,你觉得衙门,巡检当真一无所知。”
看见这些路引,岳飞眸子骤缩,祝彪继续道:
“我等若与之对薄公堂,约莫会输了官司,我这芝麻小官,使些银钱,许是还能脱了官司,而你与叔父~”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岳飞显然听懂了,因为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长久的沉默,仿佛一辈子那么久,岳飞忽然哑声问道:
“三哥,你为啥当团练?”
“现如今,某只想庇佑乡里,日后若有余力,还想多护几个百姓,若有幸再进一步,某愿翼护苍生。”
祝彪语气愈发鏗鏘,仿若刀剑相击,錚錚作响。
最后他猛地扭过头,双目如炬,定定看向岳飞,一字一顿道。
“苍生才是天下!某,不为一家一姓之鹰犬走狗!”
临近佛晓,天边渐渐亮起一条明艷的红线。
一条岔路口,祝彪將依旧昏睡的岳和小心扶到岳飞背上,又把包袱帮他细细系好。
再往前六七里,便是程岗村,岳飞老家,不用也不便再送。
“大郎切记,逢人便说,你与叔父因不堪脚店言喻讥讽,昨夜酉时便已离开,连夜回家。”
“三哥,飞,飞记得了。”
岳飞眼圈通红,语气哽咽。
祝彪捏捏他瘦削却结实的肩膀:
“大郎,今后若遇难事,可书信与某,或差人寻某,收信必至!”
岳飞此时已泪流满面,满眼不舍,他用力抽了抽鼻子,郑重道:
“三哥,待家父病癒,飞必去寻你,为你牵马执蹬!”
“哈哈哈!”
祝彪怔了下,隨后仰天长笑,日你的魂!岳飞给他牵马,光是听听这辈子都值了!
马蹄声早已远去,岳飞脸上仍掛著冰碴,背上的岳和忽然开口道。
“儿啊,祝小相公是个好人,也是咱家的恩公。”
“爹!你醒了?”
岳飞又惊又喜。
“咳咳~”
岳和咳了两声,气喘道:
“儿啊,祝小相公志向太大,跟了他,或是条刀山血海的不归路,爹不劝你,也不拦你。”
“你自己想好。”
“嗯。”
岳飞点了点头,把他爹往背上抬了抬,迈步大步,迎著耀眼的朝阳,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