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一大早。
有两个没见过的青壮年到这里,根据老马解释的,这便是孙叔上面的“大爷叔”,派来的金牌打手。专门负责维持秩序、收取麾下各个帮派的帐,顺带处理不听话的人。
孙叔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始“交柜”——
在打手的监督下,清点这段时间的帐目,顺带搜了搜有没有私藏物件。
“你这草鞋是怎么回事?”
孙叔摸出了林忘爭的半旧草鞋。
林忘爭满头大汗:
“路上偷的,免得没鞋穿,哪都去不了。”
孙叔点点头,也没说没收,还给了林忘爭。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將这几天的帐都交出来。他抽走了六成,从其中分了三成给打手。
等到打手走后,剩下的四成,由他开始分配。
主要是按照资歷、表现,到最后林忘爭分到了五文钱。
“踏马的,扒皮!噁心!”
林忘爭看著那五枚乌漆嘛黑的铜板,在心里暗骂。
他这三天討了三十枚铜板,结果到手才五枚,这也太少了点!
於是,他蹲在垃圾堆旁,开始自闭。
小跳蚤无亲无故,觉得別人好凶,也紧紧跟著他。
大人蹲下他就蹲下,大人站起来他就站起来,生怕动作慢了。
“你不是乞丐。”
身后突兀的响起一阵声音。
林忘爭僵硬地转动脖颈。
孙叔站在他身后,手里盘著两个铁核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什么?”
林忘爭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孙叔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他並排蹲著:
“我看了你三天,其他地方都很像,但蹲的姿势不对......腰板太直了,乞丐不这么蹲,因为容易累。”
“昨夜,你对这小孩好过了头。乞丐可不会把自己的吃食,轻易让给別人,所以我断定你不是乞丐。”
有理有据。
毕竟林忘爭也是临时起意,在这之前对於乞丐的理解並不多,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总会百密终有一疏。在有心人眼中,便会被无限放大。
他的心渐渐沉到谷底,思考脚底抹油的时候,要不要带上小跳蚤一起跑。
小跳蚤也察觉不对,开始瑟瑟发抖。
孙叔却没有发难的意思,追问:
“你不用这么怕,我要是想对你动手,你跑不掉。”
“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是谁?巡捕房的侦探?还是別的帮的探子?”
林忘爭看著他,犹豫了很久,决定实话实说:
“记者。”
孙叔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哪家报社?”
“奇闻报。”
“写了码头工人专访,跟袁党走狗打笔仗的那一家?”
“是。”
“那些文章,莫非都是你写的?”
“.......不全是。”
林忘爭並没有如实回答,稍微留了个心眼,点到为止的暴露自己的能力。
孙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把核桃收进衣兜里,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后递给林忘爭:
“好胆气,也能吃苦。”
两人蹲在垃圾堆旁边抽菸,谁也没有说话。
乞丐们陆陆续续出街了,老马他们诧异地望了几眼,不过也没有过来管閒事。
一根烟见底,孙叔说道:
“你写乞丐,有什么用?”
林忘爭轻声道:
“让更多人知道。”
孙叔嗤笑一声:
“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这些人就不当乞丐了?”
林忘爭没有直接回答:
“靠新闻不行,但没有这种新闻,同样也不行,不能因噎废食。”
孙叔站起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写吧,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这经不起折腾,別写那些能让別人找到这儿的东西。”
“好。”
林忘爭点点头。
孙叔转身就走。
林忘爭起身,撑著小跳蚤的脑袋:
“孙叔!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孙叔停下脚步,低声道:
“养著,能干活了,就去討饭,还能怎么办?”
......
中午。
林忘爭带著小跳蚤,去码头找到了老鼠。
看见老鼠眼神滴溜溜地转,林忘爭很好奇地问:
“你怎么分辨哪些人是乞丐,哪些人不是?”
老鼠嘿嘿一笑:
“眼神,我看眼神。”
“眼神?”
“对,逃荒来的人,眼神不一样,你一看,就知道这人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林忘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这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操作起来,难度挺大的。
老鼠察言观色的本事,一般人真比不上。
他们在码头蹲了一下午,捡到了两个人,或者说是跟其他帮派,抢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安徽来的,家里遭了水灾,一个人跑出来。另一个是一个年轻女人,带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从苏北来的,男人在逃荒的路上死了。
老鼠把这两个人带回棚区,交给孙叔,问了他们几句话,便让他们住下了。
男人还好,已经麻木了。
女人可能是迷茫,亦或者悲痛,抱著孩子躲在角落低嚎,小跳蚤听得眼泪也冒出来。
林忘爭递给小跳蚤一个馒头、一碗水,让他递给女人。
小跳瘙点点头,將馒头与水递给了女人,一句话也没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接过馒头,没有说谢谢,低著头,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餵给孩子。
孩子不哭了。
......
八月二十三日,第五天。
林忘爭跟著一个叫“吴瘸子”的乞丐出去乞討。
吴瘸子三十来岁,每天被人抬到闹市口,坐在路边,把断腿伸了出来,等著人施捨。
“这腿怎么弄的?”林忘爭在一旁问他。
吴瘸子苦笑道:
“赌钱败光家產,被人打的。”
“要是能再来一次,还会赌钱吗?”
“会。”
“为什么?”
林忘爭不明所以。
吴瘸子拍著断腿,相当洒脱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估计想我多可怜,知道吗,这条烂腿是我最大的本钱。”
“没有它,我一天討不了几个钱,有它,人家看著可怜,会多给几个。”
“活该归活该,贱也是真贱。但说到底,不过是换了种活法。”
他的语气里带著认命般的平静,继续说:
“你以为我们这些乞丐,赚了钱都去干什么?抽大烟的、赌钱的、逛窑子的......这才是我们的生活。”
林忘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走到一旁坐下。
贫穷会慢慢侵蚀人的尊严,直到什么都不剩。
......
八月二十四日,第六天。
晚上,棚子里出了事。
前天新来的那个男乞丐,偷偷藏了钱。
按照规矩,每天討来的钱必须悉数上交。
孙叔作为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搜身搜到了三文钱,面色有些难看。
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喊著“我不敢了”“饶了我吧”云云,却得不到原谅。
对於地下帮派来说,哪怕规模再小,规矩就是规矩,谁破坏了都不行,这是生存的必要。
孙叔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了木棍,一下下抽在男人的背上,杀猪般的嚎叫在夜空中迴荡。
棚子里其他人都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敢看,也不敢出声。
林忘爭站在人群后面,握紧了拳头。
前世他在黑砖窑臥底时,也见过这样的场景,没有人敢反抗,因为反抗的代价是死。
打了十几下之后,男人不叫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打断脊樑的狗,一样的毫无尊严。
孙叔丟掉棍子,蹲下来:
“第一次,打你十棍;第二次,断你一根手指;第三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男人趴在地上,哭著哀嚎: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棚子里安静得可怕。
孙叔看了林忘爭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棚子。
林忘爭走到男人身边,把他扶起来,扶到角落里坐下。
男人的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了,衣服粘在伤口上,血慢慢地渗出来。
“多谢......”
“没关係。”
......
八月二十五日,第七天。
男人呻吟了一晚上,林忘爭又是一夜未眠。
一大早,等乞丐们陆续上街,林忘爭跟孙叔聊到中午,准备离开了。
小跳蚤想跟著他一起,但现在的他自己一身腥臊味,指不定哪天被特务暗杀,实在没有能力养个孩子。
在他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或许让小跳蚤跟著这个小型丐帮,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特地恳求孙叔,还掏出了这些时日赚的钱,拜託他照顾小跳瘙,等过几天,他一定会回来帮助大家。
孙叔答应了,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骗人——
林忘爭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看得出孙叔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丐头,他肯定会让孩子乞討,但绝不会把孩子给弄残疾等等。
“走吧,这小孩先跟著我,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隨时都可以把他带走。”
孙叔按著小跳蚤的脑袋,缓缓说。
林忘爭点点头,在小跳瘙身前蹲下,轻轻抹乾净他的眼泪,细声地安慰:
“別哭,我要去做一些事情,以后肯定会回来看你,行吗?”
小跳瘙哭得不出声音,点点头。
林忘爭起身走了,走了很久,终於回到了东新桥街。
推开门的时候,沈子实正在吃午饭,是一碗清汤素麵,汤上飘著几滴香油,还有一把葱花,闻起来相当诱人。
听见有动静,沈子实嚇了一跳,见到有流浪汉闯进屋里,差点又嚇得大叫出声,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林忘爭。
“你跑哪去了?怎么成这样了!”
沈子实看见林忘爭现在的样子,顿时急了。
现在他的样子,比出去的时候邋遢一百倍,说是面黄肌瘦也不为过,根本无法刻意打扮出来!
林忘爭实在没力气解释,三下五除二脱掉衣物,像饿虎扑食那般,衝到桌前坐下,抱著面几筷子嗦得乾乾净净。
吃完后,他没有说话,盯著桌上的稿纸发呆。
沈子实看出他不对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林忘爭憋了很久,问:
“叔,你知道那些乞丐是怎么活的吗?”
沈子实摇了摇头。
林忘爭没有再解释,提起笔、铺开了稿纸。
他这些天,见到了很多,听说了很多。
而现在,他要將见到的、听到的,都写出来。
《丐窟见闻录:淞沪街头看得见的阴影》
標题一气呵成。
他想到了孙叔、老马、老刘、小跳蚤等人,鼻尖依旧縈绕著令人作呕的臭味。
沈子实捏著鼻子靠近,便看见一行行文字不带犹豫地跳出来。
【前言:】
【鳩形鵠面的乞儿,向你伸出他们腐烂的手足;挨飢受饿的母亲,会举起她们襁褓中的可怜的、哭喊的飢儿;浑身骯脏的儿童,向你跑来要求你对他们施捨。这,便是淞沪街头隨处可见的日常。】
【我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在街头丐群旁蹲了半天,终於被一个丐头引著,钻进了一片“滚地龙”里。这里,便是淞沪上万名乞儿中,一个不起眼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