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音容的右手,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四根插在徐蝉身上的暗红色铁钉末端,生出了丝线,向外散发,在石洞內一阵摸索,最终,有些不情不愿地落在了徐蝉面前,这只光禿禿的右手之上。
五根手指,轮流摆动著,向前搭上了徐蝉的裤腿,顺著道袍衣角,爬进了徐蝉的肚子。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徐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巨大的黑玉棺材。
咔。
咔嚓。
裂痕在掀了盖的棺材上延伸。
没有了暗红色铁钉作为支撑,棺材內部,原本强行拼凑在一起构成五臟六腑的木料,开始互相排斥。
然后,崩裂!
黑玉棺材忽地原地炸开,狂暴的青色气流从棺材內喷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散去,將整个洞穴淹没。
下一秒,青色气流便化作青烟,水雾。
足以杀死邪祟几百上千次的青色气流,就这么简单地消失无形。
只有极少一部分的青色气流,被铁钉牵引著,流向了徐蝉。
剎!
青火烧燎。
在徐蝉的身上燃烧。
烧遍了道袍。
烧遍了形躯。
真奇怪,一点也不痛。
青色火焰之中,徐蝉睁著双眼,有些担心地看向肚子里的曹音容。
这一次,青火併没有再烧化曹音容仅剩的右手。
就连徐蝉自己,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烧灼炽热,甚至连肚子上划拉开的口子,也没了痛感。
无知无觉。
就像一根木头,就像一口棺材。
从外到內,逐渐冻结,万籟俱寂。
思维断续之间,有文字在流动。
是那些刻录在棺材盖上的潦草文字,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字体不断地变形,扭曲,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组合。
幽冥八法其一,棺自在。
以身为棺,豢养尸仙。
此为,登仙之法。
……
……
轰!
烛台阵法的包围圈內,香童对著葫芦猛吸了一口,隨后一喷。
黄酒混著血水,在空中雾化,牵动著烛台上的蜡烛,火光暴涨,连成一片。
“去!”
烛台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又是三盏蜡烛熄灭。
香童並指为决,火光匯聚成火龙,將如同癲癇发作般的王少爷,逼退至烛台阵法之外。
虽然暂时逼退了邪祟,香童却显得格外狼狈,右手垂落无法抬起,胸前更是被留下三条粗细不均的血痕。
“嗬嗬!”
王少爷不满地咆哮著,右臂奋力一振,二十多名面目狰狞的的家丁,向著烛台阵法发起衝锋。
只是家丁们的脚步,无法越过烛台构筑的圆形范围,接连不断地轮流衝锋,只是让烛火摇曳。
被邪祟附身的王少爷,也保持著克制,没有再主动出击。
香童打量著烛火外的王少爷等人,悠然自在地按了按自己骨折的右手。
有点疼。
不过终归只是些皮外伤。
表演性质的斗法,到了这个阶段,也可以结束了。
香炉上倒插的三柱香,已经向邪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邪祟获得了王少爷这个贡品,发泄了怒火,已经逐渐恢復平静。
再加上张家二小姐被自己用术法藏了起来,失去了主要目標,邪祟已经准备退去。
“呼。”
香童长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一脸哀戚的贵妇人,平静的面孔瞬间变化为一幅从容赴死的神態,“王夫人,若是我最后的手段还是降服不了这邪祟,或许,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畏缩著靠在轿车旁的王夫人,胸口波涛起伏著,语气坚定,“大不了一死便是。你儘管放手去做!不必顾虑!”
听了这话,香童忍著笑,准备放手做最后一搏。
当然,只是装个样子。
最后的这个声明,只是让王夫人接下来能够更容易接受王少爷的结局。
生死危机关头,她能活下来,就已经算是幸运了,至於她被宠坏的孩儿被邪祟夺去性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最后再表演个唬人的戏法,哄著邪祟离开,这场戏便算是演完了。
嗵嗵!
嗵嗵嗵!
清脆的小鼓声,由远到近。
香童脸上隱秘的笑容凝固了。
嗵嗵!
邪祟附身的王少爷,猩红的双眼猛地看向鼓声方向,珠璣巷的尽头。
“嗷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在专心地衝击著烛台阵法的家丁们,忽地停了下来,捂著脑袋痛苦嘶吼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只是,二十多人狂乱的叫嚷,却无法压过清脆的鼓声。
嗵嗵!
王夫人倒在地上说起了胡话,似乎看到了什么幻象。
就连红布盖著的轿子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张家二小姐,也忍不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鼓声迴荡。
保护著香童等人,绕成一圈的烛火,无一遗漏全部熄灭。
“嗯咳……”
香童主动控制著鼻腔渗出一丝血跡,將鼓鸣声造成的噁心感,以及阵法被破坏的反噬化去。
不管是邪祟,人类,还有自己这个术士,都被刚刚的鼓声平等地创伤。
这是,一视同仁的清场。
两名戴著半面乌鸦面具的身影,从珠璣巷的尽头缓缓走来。
一名高个的男性,敲著腰鼓。
另一名矮个的女性,捧著一盏泛著暗黄光色的影灯,黑陶灯座,罩著油纸糊成的灯罩,隱约能看到內部三根竹扦缠绕构成的灯柱。
两人都披著黑色的油布罩袍,袖口处隱约能看到暗绣雷纹。
香童的脸色阴沉下来,“靖夜司,夜啼郎。”
男乌鸦乐呵呵地笑著,“呦呵,你知道我们啊。”
“乌鸦面具的打扮,还有如此霸道的作风,只能是你们夜啼郎了。”
香童不动声色地挡在香炉之前,挡住那三支倒插的香。
靖夜司,乃是大乾朝官方处理邪祟的组织。
杀邪祟,杀邪人,监管天下宗门!
男乌鸦一边敲著腰鼓,一边不紧不慢地踏过熄灭的烛台,“你是张总商家的香童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香童撇了撇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虽然香童的態度异常冷淡,男乌鸦仍是一幅自来熟的样子,“嘿嘿,你们这这场面搞得挺大嘛。送花盘,没送成啊?”
“出了些意外。”
香童微笑,骨折垂落的右手,却在衣袖中缓慢地蠕动起来。
男乌鸦的距离,凑的太近了。
等他路过匠人老头的尸体,再微微转头……
就能看到倒插的三柱香。
“小花。”
温柔的女声催促,中止了男乌鸦小花的步伐。
女乌鸦站在一片狼藉的火盆前,“小花,控好场子,別让邪祟逃了。”
“好嘞,皮姐。”
小花没有再理会香童,重重拍了下腰鼓,转身走到女乌鸦皮姐的身旁,紧盯著逐渐適应鼓声的王少爷,“管住那领头的就可以了吧?”
皮姐微微摇头,“管住所有人。领头的没打窍,邪祟只是附身,还没降灵,隨时能走。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男乌鸦小花语气惊异,“还没降灵就这么凶了?行吧,我尽力。呵,二十多人呢,你可真看得起我!”
皮姐:“我儘量快点。”
空气中,肉眼可见,有波纹在震盪。
是邪祟在发怒。
两名夜啼郎对话间,分明没把邪祟放在眼里,只当做砧板上待宰的死鱼。
“吼!”
六名状若疯魔的家丁,趴伏在地上,四肢著地。
身体,绷紧。
下一秒,六名家丁甩著口涎,如疯狗般从三个方向包围了皮姐和小花。
小花的鼓声急促,“皮姐!我控不住了!”
“灯影开,亮子白,竹扦引魂入皮牌。”
皮姐的声音仍然温柔婉转,將手上的油灯向上拋了拋。
油灯下落,却並未因重力加速,只是缓慢坠落。
灯罩內,三根竹扦开始旋转。
嗵嗵!嗵嗵!
配合著油灯旋转的节奏,小花的鼓声拉长了间隙。
疯狗般的家丁,脚步变得缓慢。
双眼猩红的王少爷,眼瞼低垂。
油灯落地。
鼓声暂歇。
二十多名家丁们跪倒在地上。
王少爷闭上了双眼。
地下河道边缘的岩壁,幻化成一道泛黄的影窗幕布。
巨大的幕布中,是头大身小的皮影。
白脸的王少爷,褐色衣服的家丁,在一片空白场景的幕布中不安地张望著。
看著这有些滑稽地一幕,香童的脸皮颤抖了几下。
一手皮影戏,將王少爷和家丁们的魂魄,连带这邪祟一起拘了出来,夜啼郎的手段,果然非同寻常。
嘶。
趁著这变故,香炉之中,倒插的三柱香被香童收敛,化灰。
隨后,香童又不动声色地抬头向著幕布看去。
幕布底端,刀山形状的彩画正迅速浮起。
“哇!”
被刺中的家丁发出婴儿般的惨叫。
紧接著,二十多名家丁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躲避著刀山。
王少爷的皮影白脸,显得愈发煞白。
在尖刀的威逼下,看不清形状的黑影邪祟,从一名家丁皮影身上被逼了出来,张牙舞爪,怒不可遏。
皮姐冷哼一声,拨动了一下灯罩,“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我杀!”
刀枪剑戟。
从幕布的四面八方,向著雾气般的邪祟刺去。
咚!咚!鏘!
小花的鼓声,变了,短促连响的清脆,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嘶鸣。
为刀枪剑戟的皮影,附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更显锋锐。
“錚!”
岩壁的幕布之上,无数声剑戟撞击的锐响,混合成一声浑厚的金属颤鸣。
隨后,刀剑折断。
或者说,被邪祟的黑影撞断。
连带著幕布底端的刀山彩画,也被一併抹去。
这还没完,黑影更是向著幕布的边缘衝击。
连带著王少爷和二十几名皮影家丁,也不断撕扯著,想要破开个缺口,从影窗幕布的囚牢中出去。
“有点意思。”
皮姐绕过地上的油灯,向著香童走去。
在香童警惕的目光中,女乌鸦皮姐一把抓起惨死的匠人老头,从腰间取出把匕首,削了老头的下巴,隨即径直按著老头的脑袋向著影灯按下去。
滋啦!
灯罩之中,昏黄的火光瞬时亮了起来,伴著刺鼻的焦香。
岩壁幕布的右上角,忽然化生出一只百足蜈蚣的皮影,向著邪祟黑影杀去。
正在旁观的香童眼皮直跳。
刚刚,她看了我一眼?
在抓起匠人老头的尸体之前,那个叫做皮姐的夜啼郎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你原本是准备拿我当施法材料,拿活人来炼油!?
呵。
香童裂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总归她没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否则,这两名夜啼郎,今晚別想走出这地下隧道。
黑暗之中,香童森然的冷笑,丝滑地切换为优雅的微笑,继续欣赏这杀气腾腾的皮影戏。
幕布之中。
黑影邪祟在与百足蜈蚣的对抗逐渐落入下风,却一个摆身,钻入了一名家丁皮影体內。
剎!
被附身的家丁,抄起一把刚被折断的剑戟,向著蜈蚣投去。
一把,两把,数十把,上百把,邪祟附体之后,仿若神力大涨,反过来压制了蜈蚣的攻势,逼得蜈蚣步步后退,腿足折断。
邪祟突然暴涨的战力,有些出乎两位夜啼郎的意料之外。
不过皮姐还是维持著镇定,“小花,上腊。”
“得嘞!”
小花敲著鼓,走向被邪祟附身的家丁皮影对应的肉身。
隨后,取出一小块透明的膏状,抹在家丁的额头上。
抹匀,抹开。
幕布之上,被邪祟附身的家丁皮影,突然变得油光发亮。
看到这一幕,小花迅速让开。
同样的场景,他已经品鑑过很多次,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撕拉!
女乌鸦左手大拇指食指併拢,在油灯的火光中轻轻一拉。
幕布中,穿著褐色衣服的家丁皮影,连著衣服带著皮肉,径直被撕扯下来,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邪祟黑影。
黑影还要逃窜,眼见这邪祟又向著王少爷飘去,女乌鸦並指一划,在幕布上拉开一道蛛网。
前是蛛网,后有蜈蚣追来。
进退两难,邪祟却毫不犹豫,衝著蜈蚣腿足的伤口钻去。
下一秒,包裹著黑影的雾气,在蜈蚣的体內炸开。
嚎!
蜈蚣的身躯缺了一大块,无法忍耐重伤剧痛,在幕布中疯狂摆动。
雾气的自爆,蜈蚣的挣扎,將泛黄的皮影幕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假装附体家丁,本就是邪祟的佯攻。
真正的目的,便是在蜈蚣体內自爆,拼著重伤,找到逃跑的机会。
附著淡薄黑雾的一抹白色闪了出来。
隨著邪祟从岩壁边缘逃跑,王少爷和家丁们的魂魄皮影,唱著笑著,载歌载舞,接连不断地从幕布的缺口掉落。
皮影戏,散场。
魂魄归於肉身。
原本跪倒在地的家丁,身体开始颤动,悠悠醒转。
有的人,半梦半醒,说著胡话,有的人,仍形如野兽,对著空气撕咬。
唯有一人痛苦嚎叫。
额间被抹了腊,皮影被撕了的家丁阿义,瘫软在地上,没了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