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棺自在 > 第8章 曹音容,你进来吧
    供神。
    是向神灵祈愿,请求助力。
    但是供鬼。
    则意味著向邪祟谈判,或者说,单方面的乞求。
    邪祟没有理智,难以交流,即使付出巨大的牺牲,也未必能够苟活。
    “你疯了吗?用这样的方式?”
    陈师傅抹去嘴角的血水,喘息著,无法理解地看向一脸平静的香童。
    香童扫了眼烛光摇曳的烛台,微微摇头,“送花盘仪式失败了,邪祟的愤怒无法平息。”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至少,我们或许有能活下来的机会。”
    我们两个字,加了重音。
    陈师傅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嗯。”
    香童点头。
    “我明白了!”
    陈师傅突然让到一边,不再阻碍香童。
    王夫人双手紧紧抱胸前,挤压著,有些不安地看向匠人老头,“陈师傅,你就这么看著?”
    陈师傅看向神情慌张的贵妇人,故作沉重地嘆息一声,“这邪祟凶得很,我不是对手。现在,只能指望香童了……”
    “我们,能得救吗?”
    “会得救的。”
    陈师傅转过头。
    我们会得救的。
    除了王少爷,和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今晚的花盘仪式,本就因这两位被邪祟缠身的少爷小姐而起。
    他们会作为祭品,平息邪祟的怒火。
    “拜託,一定要灭掉这邪祟!”
    王夫人看向香童的背影,低声默念。
    “噤声!”
    香童头也不回,闭目冥想。
    听到香童的呵斥,王夫人连忙便闭上嘴,不敢再发问,生怕影响香童的发挥。
    灭掉邪祟?
    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王夫人,匠人老头诡秘地笑起来。
    真是个笑话。
    这邪祟只是一瞬之间,就破了自己的结界。
    香童的法力在自己之上,但他设下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至於香童头上供奉的存在……
    大难临头,面对可能会损害到自身的危机,它会拼上一切,庇佑自己的灵媒,甚至是自己这些毫无关係的人类?
    简直就是做梦。
    呼。
    一阵阴风吹过。
    烛台上,又是两盏烛火熄灭。
    踏踏,踏踏。
    黑暗之中,家丁们又向前靠近了一步,无声地逼迫著。
    “不要过来!你不是娘亲!你不是!”
    王少爷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睁大了眼睛看著半空,惊恐地挥舞著手臂,“休想骗我!”
    一边哭喊著,王少爷翻起了白眼,肩膀向上不停地耸动著。
    “陈师傅!”
    王夫人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悲切地看向匠人老头。
    陈师傅一副无奈的表情,指了指香童,轻嘆一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指望香童了。
    王少爷的样子,明摆著已经被邪祟侵入,自己收钱办事,可没想过要搭上性命。
    而且香童愿意独自演戏,与邪祟谈判交易,献上两名祭品,陈师傅也乐得在一旁旁观,坚决不参与。
    今后万一被查出来,那也是香童个人行为,怪不到自己。
    啪啪!啪啪!
    见匠人老头不愿出手,王夫人流著泪,左右开弓,用力对著王少爷摔著巴掌。
    可是,即使脸被打得通红,浮现出明显的掌印,王少爷仍旧只是翻著白眼,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著,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叫。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他呀!”
    眼看著自己的孩儿危在旦夕,王夫人已经顾不得禁止说话的嘱咐,跪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吶喊,哀求著。
    剎。
    香童按住自己眉心的莲花银饰,白光亮起。
    霎时之间,黑暗被驱散,烛台阵法之外,状若疯狂的家丁向后退去,就连不断颤抖的王少爷,也短暂地恢復了安详。
    王夫人嘴唇哆嗦著,“太好了……”
    好个蛋。
    陈师傅撇了撇嘴,这白光看著卖相好,其实就只是一个显形高亮的术法,可以说没有丝毫杀伤威慑的效果。
    邪祟暂时退避,最大的可能,便是香童已经和邪祟达成了协议。
    “萨吉尼,扎拉干!”
    香童高呼。
    上方语:献上,一个祭品。
    一个祭品?
    听到香童对著邪祟的请愿,陈师傅愣住了。
    怎么会是一个!
    陈师傅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王少爷的哀嚎,愈发骇人,口吐白沫,面色乌黑。
    被红布包裹的轿子,坐著张家二小姐的轿子,安然无恙,没有一点声息。
    所以,香童向邪祟献上的祭品,只有王家少爷一人!?
    邪祟难道没察觉到张家二小姐的存在?
    陈师傅环顾四周,只是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是阵法。
    今夜看那香童设计造花盘的阵法时,陈师傅暗中惊嘆阵法结构的复杂。
    原来从一开始,香童设计的便不是一套阵法,而是两套!
    將两套阵法嵌套在一起,瞒过我的眼睛!
    第一套,正常的遣送花盘,让邪祟吞噬替身,不再纠缠王家少爷和张家小姐。
    第二套,则是备用方案。若是花盘遣送失败,邪祟发狂,便將张家小姐用藏身法隱去踪跡,和邪祟谈好条件,让王少爷代受所有苦难!
    难怪,难怪张总商家的香童,会主动上门,请求合作。
    可笑王家还妄想著和张总商联姻。
    从一开始,王家就是被抓来垫背用的弃子!
    “噗……”
    陈师傅心臟突地绞痛,五臟翻涌。
    暗红的血液不要钱似的吐出,染红了皮围裙。
    陈师傅勉强睁著浑浊的眼睛,一条微不可见的白线,一端连著自己,另一端,连著王少爷。
    这是之前自己施加在王家少爷身上,用来减轻诅咒痛苦的术法。
    如今,却成了邪祟传递咒力的桥樑。
    线条上隱隱的白光,与先前香童做样子的高亮术法,一般无二。
    “你,你……”
    陈师傅左手用力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右手向著一旁的香童抓去。
    香童向侧边微不可查的避让了一下,躲开了匠人老头沾染了血水的脏手,“陈师傅,你想说什么?”
    “咳……”
    血水不断地咳出,陈师傅心下明白,自己所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没有再和香童掰扯,径直低声念诵咒文自救,“奉请雪山……”
    啪!
    香童一把按住陈师傅的肩膀。
    咒文中断。
    这一拍,震动了气脉,匠人老头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香童一脸假惺惺的关切,“陈师傅,你也被邪祟上身了?撑住,我这就来帮你!”
    帮我?
    明明便是要杀了我,还堵住我的嘴!
    你想让我死,你也別想活!
    忽的,匠人老头右手从口袋中取出墨斗,墨斗针尖插入掌心,拉出一条墨线。
    手指拨动,墨线就要向香童弹去。
    眼看就要大仇得报,匠人老头的脚步停住了。
    邪祟咒力灌注,身体已然不受使唤!
    苦也……
    嘣!
    陈师傅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手中墨线,在自己的脖子上弹出一条墨跡。
    撕拉。
    顺著脖子的墨跡,匠人老头的脑袋向后扭了一圈。
    失去光泽的双眼,看向王夫人,隨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王夫人彻底失了神。
    技法玄妙的匠人老头,就这么轻易地丟了脑袋?
    被邪祟如同小鸡仔一般残杀……
    “王夫人,站到我身后。”
    正恍惚间,香童將王夫人搀扶起身,远离了还在抽搐的王家少爷。
    香童以手拂面,中指按住了眉心处的莲花银饰,一脸正气,“这邪祟太过歹毒霸道,或许我也不是它的对手。”
    “但终归,合作驱邪的提议,是由我提出的。”
    “就算舍了这一身修为,我也要护得你们周全,和它斗上一斗!”
    ……
    ……
    放置著棺材的幽深洞穴。
    失去了邪祟作为燃料,青色火光熄灭。
    “它去为我们报仇了。动作很快。”
    徐蝉灵巧地活动了下手指,“最新的消息,那怪老头的定身法失效了,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双目赤红的曹音容,瘫软在木盘上,血液再次顺著胸膛向外涌出,没有一点动静。
    女孩没有回覆。
    感受著身体內的灵魂正在消散,徐蝉低声自言自语,“行吧,你要死了。我也是。这里只有一个棺材,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合葬。”
    噠噠噠。
    用食指指节敲击著棺材的边缘,徐蝉向著棺材內部看去,隨后骂骂咧咧地笑起来,“我还说你怎么小气吧啦的,盖子开了都没能把邪祟灭了。原来你还藏著这种好东西。”
    棺材內部,雕刻著如同经络般的纹路,甚至有类似五臟六腑的图案,刻录在棺材底端的木片之上。
    五臟,六腑,分別用的不同的木料,顏色参差,质地纹理也大相逕庭,像是由棺材內部四角的暗红色钉子,强行拼凑在一起。
    青色的气流,顺著经络的纹路流动,流通五臟,流通六腑。
    看得细了,五臟六腑,像是在微微颤动著。
    这不像是个棺材,而像是个活物。
    徐蝉的灵感疯狂警示,太阳穴突突直跳。
    棺材经络內封存的青色气流,和杀伤邪祟的气息,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分量,却是天差地別。
    如果说棺材溢散的气息,只是一滴水,那棺材內的青色气流,便是一整个湖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蝉一个激灵,向著刚刚被掀翻的棺材盖看去。
    棺材盖的里侧,没有图案,却刻录著文字,字跡相当潦草,只能勉强辨认。
    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断断续续的,徐蝉有些看不懂。
    毕竟玄妙观可没有义务为道童们扫盲,除了平日里诵经的经文所需的必要文字,一概不教。
    但是徐蝉还是能看出来棺材上文字大概的意思。
    这具棺材,是模擬人体构造而炼製出来的。
    將尸体放入棺材之中,便能以殭尸的形式存续生命。
    徐蝉一脸不在乎。
    “殭尸就殭尸吧,只要能活下去,是人,还是殭尸,也没啥区別。”
    正准备翻身进入棺材,徐蝉看著棺材盖末尾最后的文字,愣住了。
    “切忌,需用女尸……”
    “踏马的!”
    徐蝉的目光,看向女孩,“便宜你了。”
    没有了定身法的术法,虽然肉体和魂魄极度疲惫虚弱,徐蝉还是强撑著,一步一晃,走到木盘边,推著木盘靠岸。
    隨后,拉扯著曹音容向著棺材走去。
    “你就不能少吃点吗!”
    徐蝉已经没有余力顾忌这样暴力拉扯伤员,是否会让曹音容直接一命呜呼了。
    也许女孩已经死了,谁知道。
    反正棺材上的文字说是放女尸,自己也看不懂到底这棺材要什么状態的女尸,半死的,半活的,还是死透的。
    管她呢,能不能成,就看你命数了。
    徐蝉有些吃力地將女孩抱进棺材,放置在五臟六腑之上。
    下一秒,经络內的青色的气流喷涌,如同潮水般没过女孩。
    徐蝉的灵感,突然察觉到了某种情绪。
    厌恶。
    青色的气流,似乎在表达对於骯脏之物的厌恶。
    对於邪祟的厌恶。
    剎!
    青火烧燎,女孩的双脚化作一片虚无。
    然后是,双腿。
    “她不是邪祟!傻逼!好好看清楚!”
    徐蝉瞪大了眼睛,对著棺材咒骂。
    她只是被邪祟侵蚀的一个可怜人!
    殭尸就比邪祟高尚了?
    你就让她活著怎么了!
    老子死前,想最后做个好事,你都不让吗!
    数不尽的抱怨,被徐蝉吞下了肚子。
    青色火焰的蔓延並未停止,甚至还在加速。
    就刚刚那句话的时间,女孩躯干的一半,已经化作虚无。
    “淦!”
    徐蝉拉著女孩的右手,用尽力气,將女孩拉扯出棺材。
    很轻。
    这一次,拉动的很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蝉对著手中的右手,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就不能给她留个全尸吗?”
    “就留个右手?”
    “你踏马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收的尸,我来收!”
    徐蝉撑著地,站了起来,走到敞开的棺材旁。
    抓住右上角的暗红色铁钉,拔了出来。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徐蝉將铁钉插进了自己的肩膀。
    “模擬人体是吧?”
    噗嗤!
    第二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腰子。
    “模擬五臟六腑是吧?”
    第三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心臟。
    噗嗤!
    “模擬经络是吧!”
    “老子踏马就是人!”
    真他娘的痛啊!
    但是加上这四根钉子,自己就和那黑玉棺材没什么区別了。
    第四根铁钉,插进了徐蝉的肚子。
    忍著痛,徐蝉靠坐在棺材旁,用最后的力气,按著铁钉,向下拉开了一道口子。
    徐蝉声嘶力竭地笑,“曹音容,我准备好了。”
    “你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