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柴明的刀鞘砸在季言佝僂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每一声都像是枯木断裂前的哀鸣。
“柴爷…”
陈忠皱眉,这看似是给季言选择,但其实也就只差个手印的事了。
这一打……
可隨后就瞧见柴明冷笑,“这老梆子最会藏,指定藏著棺材本呢!”
“不然也活不到这年纪,刚巧昨天我被偷了二两银子……”
陈忠表示瞭然,点点头提醒道,“留口气,待会还得摁手印。”
“血手印不也是红的吗?”柴明啐了一口,非但没停,下手反而更重。
“放心!”
“他今天就算是断气,在卷宗上也会是你拿到地契之后的寿终正寢!”
他狞笑著,刀鞘再一次落下。
只是面前这老不死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癲,这一次非但不躲,反而还伸出手来……
更好!
像家里那个黄脸婆一样,每天晚上跟死鱼似的才无趣呢!
舌头舔过乾涩的嘴唇,他似乎已经能看到这一下落下去老不死躺在血泊里哀嚎的样子了。
刀鞘裹挟著风声落下,只是……
预想中的惨叫声並未响起,刀鞘悬在了半空。
一只枯瘦如鹰爪、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攥住了锋利的刀身。
浑浊的鲜血顺著刀脊和手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尘土里。
“嘿,你这老不死的!”
他稍稍诧异,不信邪一般想要抽刀出来再砍。
可是,一抽……
刀纹丝不动。
他心下有些慌了,可还没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却瞧见另一只枯瘦的手已经再探了出来。
一把將他的脑袋攥住,往后一按。
嘭!
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传来,他整个身子被生生按进了地里。
他见鬼似的睁眼,却看见那晃晃荡盪的枯槁身子已经站起身来。
他嘴唇发颤,恐惧迅速爬满心头……
想要呼喊,可是才刚张口,就瞧见雪亮的刀身懟进了自己的脖颈。
季言將刀拔出,而后再一刀……
刀砍开胸膛,巨力碾碎骨头,让头颅连带著半个肩膀一齐坠下来。
季言提著刀,身形还在晃荡,可喷涌的鲜血已经將他乾瘪的皮肤浸透。
满身,满脸,都是。
闪电划过天际,將那血红映照得分外刺眼……
轰隆隆!
酝酿了许久的闷雷,终於在眾人心头奏响。
却也將所有人,从呆滯中唤醒。
“死…死了……”
有人颤声开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刚刚那一幕又如此分明清晰,使得雷声宛若没走,还在胸膛擂动……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脚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再看季言那佝僂的后背……
“妖…妖怪……”
同行的官差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四散逃命去了。
他们跑了,可陈忠……
刚刚他离得最近,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不断晃动著他的瞳孔。
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仿佛还在他耳蜗深处反覆碾磨……
魂不附体的他反应过来想跑,却一脚绊在柴明那半扇身子上,只能手脚並用想要向后爬……
季言晃荡著身子,提刀横亘在他面前。
陈忠惊恐万状,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著哭腔的哀告。
“別…別杀我……”
呼!
季言缓缓抬起头,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他也意识到,闯祸了。
但挪眼看去邻居家……
孝苟那小子,学走路时还攥著他的手指,如今孙女都会跑了。
他家那儿媳妇,平日里是爱占些小便宜,借去的锄头两年都没还,可自己昏死这两日,门口那碗糙米饭,怕也是她匀出的口粮。
还有那小孙女茵茵,方才一直喊“不许欺负季爷爷”,被她娘硬拽回屋时,那细弱的哭声还直往人心里钻……
这世道,人情味很淡。
淡到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也不敢出来拦一下。
可有时候又很重,重到一点好能让人记掛半辈子……
季言扯了扯嘴角,乾枯的脸上浮起一丝洒脱的纹路。
他垂下眼,看向脚下瘫软的陈忠。
剁了陈老爷的这狗爪子……
或许,能让这一家子有口气缓吧?
他这样想著,雪亮的刀光……
再起。
轰隆隆!
闷雷卷过心头,黄豆大的雨珠肆意泼洒,一同坠落的……
还有陈忠的头颅。
哐当!
官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空洞的錚鸣。
做完这一切,季言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气力,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原身死了两天,先前在危机关头他顾不上,如今稍一喘息……
意识瞬间就被急剧的飢饿感所占据,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
“饿……”
他下意识伸手,却在冰冷的雨幕中徒劳地抓空,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跌去,“噗通”一声坐在了黏稠的血泊里。
强撑著身子將门口那碗糙米饭抓来,胡乱往嘴里塞去……
这个年岁,碗里的糠麩多过饭粒,滚过喉咙时像砂纸刮一样生疼。
可此刻,这点粗糲的吃食,却比任何珍饈都更诱人……
不一会儿,粗重而均匀的喘息声,终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季言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再不能多停留,强撑起身子想要把碗还回去……
却是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孝苟家那儿媳妇拎著尿盆就泼出来,落在了他必经之路上。
不过,人家避之不及也正常。
季言將碗放在地上就转身,只是才刚刚转过身去……
“季爷爷,你逃吧!”
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季言缓缓回过头去。
却见茵茵脸上带著泪痕,从门缝里钻出来。
“刚刚爷爷说,官府不会放过你!”
“你逃吧!”
季言掀起嘴角,扯出一个还算慈祥的笑容。
“傻孩子,爷爷不逃……”
“没有路引,没有盘缠,爷爷这一具老身子骨哪能逃得过追捕的官兵啊!”
这孩子聪慧,他平日里就喜欢得紧。
这话保准不是大人教的,毕竟……
他逃了,苛捐杂税可是要被摊到他家头上的。
说这话也是让孝苟一家安心,季言说完就走。
“那你…去哪?”
这一句声音沉闷,是孝苟问的。
“卫所。”季言头也不回地答道。
大景是个打出来的国家,开国之初在各军事要地都设立了军卫。
一卫统兵上万,其下设千户所、百户所,
有事调发从征,无事则还归卫所,用以护卫乡里。
可如今到了王朝末年,纲纪废弛,皇权崩塌,四方豪强渐起……
这时候手里有刀兵,便就是有话语权。
而当到了王朝末年,朝廷腐朽,皇权也站在了崩塌的悬崖,各方势力並起……
这时候,手里的兵就是权威,百户千户的职位也成了一方土皇帝的代称。
那些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官老爷,说到底不过是他们手下一条会叫的狗。
前些年还有个瞎眼书生,题了反诗,又醉闹公堂。
可转头投了卫所,后来反倒是县令提著银子上门赔罪……
杀官,杀的还是狗官亲信,这是泼天的大祸。
季言能想到的,能庇佑他的,似乎也只有这了……
他也知道,卫所不是善堂,不可能是个人就收。
但现在的他……
“命格。”
季言迈动脚步,將心思沉向脑海中的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