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9章 秋天
    一
    国庆节后,县一中迎来了建校五十周年庆典。
    说是庆典,其实不过是掛几条横幅、开一个大会、表彰一批老教师。但对於这所普通的县城中学来说,五十年已经是很长的歷史了。陈明远是校庆筹备组的成员,提前一周就开始忙前忙后,搬桌椅、贴標语、排练学生合唱。
    “小林,你帮我写个东西。”陈明远把一沓材料放在林致远桌上。
    “什么东西?”
    “校庆致辞。校长要在大会上念的。”
    林致远愣了一下:“我写?”
    “你中文系的,你不写谁写?”陈明远理直气壮,“再说了,校长那水平你也知道,让他自己写,写出来像工作总结。”
    林致远哭笑不得,但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他花了一个晚上,翻看了学校的歷史档案,了解到这所学校的前身是1951年创办的“安远县初级师范学校”,后来改成中学,几经搬迁,最终定在现在这个地方。
    他写了一份一千五百字的致辞,从学校的歷史写到现在,从老教师写到新学生,最后落在“薪火相传”四个字上。写完给陈明远看,陈明远读了一遍,点点头:“不错,有文采。就是太长了一点,校长念不了那么久。”
    “刪到八百字?”
    “刪到五百。”
    校庆那天,天气很好。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铺了红布,摆了几盆花。全校师生按班级坐好,一人发了一面小旗子,红红绿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校长念了林致远写的致辞。他念得不太好,断句断得奇怪,该重音的地方没重音,不该停的地方停了很久。但学生们还是很配合地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应付差事。
    林致远坐在教师方阵里,听著自己的文字被念得面目全非,心里五味杂陈。
    “別心疼。”陈明远在旁边小声说,“文字写出来就是別人的了。”
    “我知道。”
    “你以后会习惯的。”
    林致远笑了笑。他知道陈明远说得对。
    校庆最动人的环节,是表彰从教三十年的老教师。全校一共有七个人,最老的一个已经退休了,被人搀著走上台,满头白髮,走路颤颤巍巍的。
    陈明远也是其中之一。他走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不像六十岁的人。校长给他发了一个红本本,他接过来,举了一下,台下掌声雷动。
    林致远拍得手都红了。
    散会后,他去找陈明远:“陈老师,恭喜您。”
    “有什么好恭喜的,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陈明远把红本本隨手塞进包里,“小林,你知道我教了多少个学生吗?”
    “多少?”
    “三千多个。”陈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我算过。平均一届六十个人,一年一届,三十年就是一千八。但有些年带两个班,所以大概三千出头。”
    三千多个学生。林致远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三千多个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没考上。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有的一年挣几百万,有的还在种地。”陈明远点了根烟,“但我见著他们,都一样。都是我的学生。”
    他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著它慢慢散开:“小林,你好好干。三十年很快的。”
    林致远看著陈明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二
    十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家访。
    说是家访,其实就是班主任利用周末去学生家里看看。林致远给自己排了一个计划——每周去两三个学生家,一个学期把所有学生家都走一遍。
    第一站,他选了周海涛家。
    周海涛家在塘村乡,从县城出发,骑摩托车要一个多小时。林致远不会骑摩托车,王建国主动提出送他去。
    “你这个班主任当得也太认真了。”王建国骑著摩托车,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塘村乡那个路,我都不想去。”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是不想去,但你想去,我不得送你?”王建国拐了一个弯,“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夸成那样的学生。”
    山路弯弯绕绕,路边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等著收割。偶尔有几户人家,房子是砖瓦结构的,门口晒著穀子。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塘村乡。周海涛家在一个小山坡上,三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用泥巴糊著。门口有一小块菜地,种著白菜和萝卜。
    周海涛正在门口劈柴。看到林致远和王建国,他愣住了,斧头差点掉到脚上。
    “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家访。”林致远笑了笑,“不欢迎?”
    “欢……欢迎。”周海涛赶紧把斧头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我爸妈在家,我去叫他们。”
    周海涛的母亲从屋里出来了,一个瘦小的女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她看到林致远,有点紧张,在围裙上反覆擦手。
    “您是海涛的老师?”
    “对,我姓林,是海涛的班主任。”
    “林老师好,林老师好……”她一连说了好几遍,然后朝屋里喊,“他爸!老师来了!”
    周海涛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一瘸一拐的。他的腿受过伤,走路不太方便。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的皱纹很深。
    “林老师,进屋坐,进屋坐。”他声音洪亮,中气很足。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家具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老式柜子。墙上贴著几张奖状,都是周海涛的。
    周海涛的母亲倒了茶,用搪瓷缸子装的,茶叶是自家山上采的。她又端出一盘花生,一盘红薯干,不停地让林致远和王建国吃。
    “林老师,海涛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周海涛的父亲问。
    “很好。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语文尤其好。上次月考,语文考了年级第三。”
    周海涛的父亲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能考上大学吗?”
    “只要保持这个势头,没问题。”
    “考大学要花多少钱?”他问。
    林致远知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他想了想,说:“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五六千。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也有助学金。您不用担心。”
    周海涛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海涛,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从周海涛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建国发动摩托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嘆了口气。
    “这孩子不容易。”
    “嗯。”
    “你能帮就多帮点。”
    “我知道。”
    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山路两边的树影像是鬼魅一样闪过。林致远坐在后座上,风灌进衣领,有点凉。他想起周海涛作文里的那句话——“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
    他在心里说:会的。你会离开的。
    三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高二(5)班的总平均分在文科班中排到了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林致远在班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学生们欢呼起来,有几个男生甚至站起来鼓掌。刘强拍桌子拍得震天响,被隔壁班老师过来敲了门。
    “別高兴太早。”林致远等他们安静下来,“一次期中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期末考试能保持,才算本事。”
    但放学后,他自己在办公室里偷偷笑了好久。
    陈明远路过,看到他在笑,问:“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高兴。”
    “期中考试考好了?”
    “嗯。年级第一。”
    陈明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走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
    晚上,林致远给苏晚晴打电话,说了这个好消息。苏晚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看你,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不老。”
    “二十三岁,確实不老。”她说,“但你当班主任以后,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像个老头子。”
    “有吗?”
    “有。上次你跟我说『你要注意身体』,那个语气,跟我爸一模一样。”
    林致远笑了。他想起赵小曼也说过类似的话——“您说话真像我爷爷。”
    难道当老师真的会让人变老?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態上的。他开始操心很多以前不会操心的事,开始说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他开始像一个长辈一样,担心这个学生吃不饱,担心那个学生成绩下滑,担心有人早恋影响学习,担心有人抑鬱想不开。
    这些担心,让他变得囉嗦了。
    “苏晚晴。”
    “嗯?”
    “你觉得我老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晚晴说:“不老。就是……成熟了。”
    “成熟是好还是不好?”
    “好啊。我喜欢成熟的。”
    林致远握著手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掛在半空中。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心里是热的。
    四
    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刘强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林老师!不好了!周海涛跟人打架了!”
    林致远腾地站起来,跟著刘强跑到操场后面的空地。那里围了一圈人,周海涛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正扭打在一起,两个人都掛了彩。周海涛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对方的鼻子也在淌血。
    “住手!”林致远衝过去,把两个人分开。
    周海涛喘著粗气,眼睛红红的,拳头还攥著。他看到林致远,鬆开了手,低下头。
    “怎么回事?”
    “他……”周海涛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林致远看向隔壁班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看到林致远在看他,梗著脖子说:“我说的是实话!他就是土包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臭得要命——”
    “够了。”林致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
    他把周海涛带到办公室,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周海涛不喝,低著头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疼不疼?”林致远问。
    “不疼。”
    “嘴都破了,还说不疼。”
    周海涛不说话了。
    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这个瘦小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浑身紧绷著,隨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被人说过。”
    周海涛抬起头。
    “大一的时候,我从县城到省城,什么都不懂。食堂的饭卡不会用,图书馆的书不会借,说话带著口音,同学听不懂。有一次在宿舍,我一个室友说,『你是不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林致远说到这里,笑了笑,“我说,『对,我就是从山沟里出来的。』”
    周海涛看著他,眼睛里的红色慢慢退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那个室友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跟我说,他当时说那句话,不是瞧不起我,是好奇。他觉得山沟里能考出来的人,很厉害。”
    “我不是山沟里的。”
    “你是。那又怎样?”林致远认真地看著他,“山沟里出来的,就不能打架打贏城里人?”
    周海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但是,”林致远话锋一转,“打架不能解决问题。你今天打了他,他明天还会说。你能打他一次,能打他一百次吗?你要做的,不是用拳头让他闭嘴,是用你的成绩让他闭嘴。”
    周海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林老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回去把脸洗洗,明天还要上课。”
    周海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师,您真的被人说过吗?”
    “真的。”
    “那您当时难过吗?”
    “难过。”林致远说,“但后来就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周海涛点了点头,走了。
    五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去吃了一顿好的。
    说是“好的”,其实就是县城新开的一家火锅店。羊肉卷、毛肚、鸭血、白菜、粉丝,满满摆了一桌。锅底是红油的,辣得林致远直冒汗。
    “你慢点吃。”苏晚晴递给他一张纸巾。
    “好久没吃这么辣的了。”
    “你以前能吃辣?”
    “大学的时候,跟四川的同学一起吃火锅,我能吃比他多。”
    苏晚晴笑了:“吹牛。”
    “真的。”
    “我不信。”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小时。结帐的时候,林致远看了一眼帐单——一百二十八块。这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贵吗?”苏晚晴问。
    “不贵。值得。”
    走出火锅店,外面下起了小雨。十二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苏晚晴撑开一把伞,林致远接过伞,举在两人头顶。
    “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我们的事?”苏晚晴忽然问。
    “说过了啊。”
    “我是说,正式说。提亲那种。”
    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苏晚晴,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你……是在催婚吗?”
    “没有。”苏晚晴低著头走路,“我就是问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年的时候,我去你家。”
    “真的?”
    “真的。”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轻声细语。
    他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但他没觉得冷。
    六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月,林致远忙得脚不沾地。
    班主任的工作加上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再加上期末复习和考试,他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连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苏晚晴说他瘦了。他不觉得。王建国说他老了。他也不觉得。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別的事。
    有一天晚自习,他在教室里巡视,走到周海涛旁边的时候,发现他在做英语阅读理解。眉头皱得很紧,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显然不太顺利。
    “需要帮忙吗?”林致远小声问。
    周海涛摇摇头,继续做题。
    林致远又走到刘强旁边。刘强在做数学题,一道大题写了半页纸,还没算出来。他咬著笔帽,表情很痛苦。
    “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林致远问。
    “您教语文的,会做数学?”
    “高中数学我还是会的。”
    刘强半信半疑地把卷子递给他。林致远看了看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一步一步地给刘强讲解。讲完之后,刘强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
    “本来就简单。是你想复杂了。”
    林致远继续往前走。走到赵小曼旁边的时候,她在看一本小说,用课本盖著。他敲了敲她的桌面,她嚇了一跳,赶紧把小说塞进抽屉。
    “什么书?”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痞子蔡的?”
    赵小曼惊讶地抬起头:“您知道?”
    “我也是大学生过来的。”林致远压低声音,“小说可以看,但不是在上课的时候。下课再看。”
    赵小曼点点头,把课本下面的小说收进了书包。
    走到陈雨桐旁边的时候,她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写在了一个硬皮本上。
    “在写什么?”
    陈雨桐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给他。
    林致远接过来,看到第一页写著四个字:《雨季不再来》。
    “你在写小说?”
    “嗯。就是……隨便写写。”
    林致远翻了几页,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在认真写。写的是一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带著很浓的自传色彩。
    “写完了给我看。”
    “不好吧……写得不好。”
    “好不好我说了算。”林致远把本子还给她,“继续写。”
    晚自习结束后,林致远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走廊上,看著远处的山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然后就是寒假。然后是春节。然后是新的一年。
    2002年。
    他来到这个学校已经一年半了。一年半的时间,他从一个说话会紧张的新老师,变成了一个会在黑板上写“欢迎回来”的班主任。从一个连粉笔字都写不好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会批改作文、会处理打架事件、会跟家长打交道的老师。
    他变了吗?
    变了。
    但他觉得,变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