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二十二。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罩著九山郡城。
青山侯府后院的演武场上,张良已结束晨练,正用布巾擦拭著额角並不存在的汗珠。
昨日,他已与姬保华、公孙治等人將格物院“雷吼”项目的一切做了详尽交接。
有这位皇室长老坐镇,有三位兵部第五境供奉严密防护,更有公孙治和鲁墨子等大师全心投入改良,张良对“雷霆大炮”后续的完善与保密工作已然放心。
他只在昨夜,於密室中以符盘与神都的欧阳靖、谢知远做最后沟通,言明將依圣树之约前往“母树秘境”,短则三月,长则半载方归。
两位巨擘对此早已知晓,只叮嘱他务必谨慎,以保全自身为要,朝中与边关诸事,他们会代为周旋。
“侯爷,都准备好了。”陆放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老成持重的师爷今日也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袍子:“九山郡的一切交给我。我和王凤君、楚先彪、鲁墨子等人也会照拂著侯爷的家人。”
张良闻言郑重拱手:“陆先生费心了。我走之后,九山一应事务,便全权託付先生与鲁大师、楚叔、杨先生诸位了。郡中政务不可参合过多。格物院、大学堂之事,以先生与鲁大师议定为准。若有急事,可飞书神都郑国公府或右相府。若遇重大变故……”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西格物院方向,“可稟姬长老定夺。”
“侯爷放心,老朽等必竭尽全力,守好这份基业,待侯爷归来。”
陆放江深深一揖,花白鬍鬚在晨风中微颤。
他跟隨张良时间不长,但亲眼见证这位年轻主君如何从一介县令走到今日封侯开府、手掌重器的地步,深知此行虽为机缘,亦必凶险。修行之路便是如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张良又唤来周青,仔细交代了侯府亲卫的日常训练、巡防安排,尤其叮嘱要加强与格物院外围“暗刃”的配合,確保万无一失。
周青虎目含泪,单膝跪地:“侯爷保重!末將定守好家门,等侯爷回来!”
最后,张良去內院与父母、弟妹道別。
张简与唐莲花虽知儿子如今已非凡俗,但儿行千里母担忧,仍是千叮万嘱。
张贤、张恭、张燕也知兄长此行关乎大道,不敢多言挽留,只將连夜赶製的几双厚底山靴、几罐醃菜塞进他的行囊。
“二哥,早日回来,我还要跟你学新的算术题呢。”四妹张燕扯著张良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舍。
“好,等二哥回来,教你更厉害的。”张良揉了揉小妹的头,心中暖流涌动。这便是他的根,是他在这方世界最深的牵掛。
一切安排妥当,辰时三刻,张良独自一人,悄然从侯府后门离开。
没有车马相送,没有仪仗开道,他如同一个寻常的採药人或猎户,步行融入渐渐甦醒的街巷,向著西九山山脉走去。
离了人烟,张良步履顿时加快,急速奔走。
他未运用遁术,以免灵力波动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只是將武道气血悄然运转,足尖点地,身形便如猎豹般轻盈迅捷,沿著熟悉的山径,向著九山深处,圣树所在的方向疾行。
修为至他这般境界,崎嶇山路如履平地。耳边风声呼啸,两侧古木、奇石飞速倒退。越往深山,人跡越是罕至,灵气却愈发浓郁纯净。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虬龙缠绕,地面上积著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柔软无声。
偶尔有受惊的獐鹿、山鸡从林间窜出,又飞快消失。空气中瀰漫著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间或夹杂著一缕缕极淡的、属於某些低阶灵药的独特芬芳。
张良心神沉静,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运转《九山承运诀》。识海之中,那尊三足八面古鼎静静悬浮,玄黄神光温润流淌。
自他正式受封青山侯,以九山为封地后,古鼎第四面“转化生息”的微光似乎又明亮了一丝,对周遭山川地脉、草木生灵散发的微弱生机之气的感应也清晰了些许。
此刻行走在九山怀抱,他能感到丝丝缕缕极其淡薄、却绵绵不绝的“地灵生机”被古鼎自然而然地吸纳、转化,虽然量极少,却如涓涓细流,持续滋养著他的肉身与神魂,令其状態始终保持巔峰。
这便是拥有封地、与一方水土气运深度绑定后的玄妙好处。
《弋阳千剑诀》的气血真气在三百六十处已贯通的大窍、三脉七轮中奔流不息,如长江大河,沉雄厚重。
经过朱明堂点拨,以及自身以“格物”之心重新审视,他对气血的“刚柔转换”、“动静相生”有了更深体会。
此刻赶路,气血运行並非一味刚猛迅疾,而是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时如怒潮拍岸,时如溪流潺潺,与呼吸、与步伐、与山林间自然的生机波动隱隱相合,消耗极小,效率却极高。
下丹田中,那轮金丹缓缓旋转,五行真元流转不息,圆融无暇。
中丹海內,方天画戟所化的暗金色流光静静盘踞,戟身道韵內敛,唯有核心处那点混沌雷霆生灭之意,隨著张良对雷霆大道的感悟日深,似乎也愈发凝实、灵动。
“三道同修,相辅相成,以《九山承运诀》为根基核心,统御气血、真元、器道……”
张良心中明悟愈发清晰。这才是他真正的道路,不拘泥於任何单一传承,而是博採眾长,融匯贯通,走出属於自己的“道”。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
当夕阳將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时,张良终於踏入了圣树阵法力场的边缘。
那熟悉而磅礴的温和生命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驱散了连日赶路的些微疲惫与尘埃。
阵法自然分开一道门户,迎接他的到来。
圣树主干之下,鲁墨子、王凤君、楚先彪等人並不在,显然已全心投入“雷吼”项目。只有圣树那浩瀚温和的意念笼罩下来。
“小傢伙,来了。”圣树的声音直接在张良心间响起,带著一如既往的慈和,“比预想的稍晚了两日,看来人间事务颇为繁杂。”
“让前辈久候了。”张良对著圣树主干恭敬行礼,“格物院新有突破,朝廷介入,需做些交接安排。”
“嗯,吾已感知到那『雷吼』的气息,確是不凡。人族之巧思,有时连吾等古老生灵亦要惊嘆。”
圣树意念中带著讚许:“你能在离开前將此等重器妥善移交,顾全大局,心性更见沉稳。准备得如何了?”
“晚辈已安排妥当,隨时可以动身。”张良肃然道。
“好。兽王已在途中,明日拂晓可至。今夜你便在吾这里调息静心。此行前往母树秘境,非同小可,需將状態调整至最佳。”
圣树说完,几根柔软的气根垂落,捲来两枚鸽卵大小、通体翠绿欲滴、表面有天然云纹的果实,以及一截散发著清凉气息、形如小蛇的翠玉般根茎。
“这『乙木清心果』与『养神根』,可助你平心静气,滋养神魂。服下后,於吾树下静坐感悟即可。”
“多谢前辈厚赐!”张良双手接过,感受到果实与根茎中蕴含的精纯生命能量与寧神之力,不再客气,当即服下,在圣树下寻了一处平整的树根盘膝坐下。
灵果入腹,化作两股清凉温和的洪流,一股直上眉心识海,抚慰神魂,让思维越发清晰空灵;一股散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祛除最后一丝疲乏。
他沉心静气,默运功法,很快便进入物我两忘的深层入定状態。
识海中古鼎光华似乎也受到滋养,微微荡漾。
此时灵果对他的修为增长已是微乎其微,但周身气血、真元自行流转,与圣树散发出的磅礴生机隱隱共鸣。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唯余风吹过圣树亿万叶片发出的、如同天籟般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隱约的虫鸣兽吼。
翌日,寅时刚过,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
一股苍茫、古老、带著蛮荒野性气息的威压,自西北方向由远及近,迅速蔓延而至。
这威压並非刻意释放,而是其存在本身便足以令百兽蛰伏,万木低垂。沉睡中的山林骤然惊醒,却又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张良若有所感,从入定中醒来,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经过一夜调息,状態已达巔峰。
圣树意念传来:“它来了。”
张良起身,望向威压来处。
只见远处山林上空,一道巨大的阴影撕裂晨雾,缓缓降临。其形如小山,通体覆盖著青黑色、泛著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甲,头生一支螺旋向上的独角,目如铜铃,开闔间精光四射,正是曾有数面之缘的兽王前辈!
与上次在圣树山谷外对峙时相比,它气息更加沉凝內敛,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磅礴气血与野性力量,却仿佛沉寂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將石破天惊。
它显然也认出了张良,巨大的眼眸扫来,目光中少了几分当初的审视与冷漠,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是因圣树的嘱託,或许是对张良身上某种特质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