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宋栗回到渔阳城。
城门大开,守卒不知去了哪里。
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户紧闭。
偶有几只野狗从巷子里窜出,叼著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骨头,转眼又消失在暮色中。
宋栗先去了长胜武馆。
院子里空荡荡的,练功用的石锁铁桩散落一地,那棵老槐树下,郑长胜常坐的躺椅歪倒在一旁。
他推开房门,里屋的柜子抽屉都开著,像是被人翻过。
“谁?”
一道声音从后院传来,带著警惕。
宋栗循声走去,见朱啸云从柴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握著一根铁棍。
“宋师弟?”
朱啸云愣住,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宋栗没有接话,他略微感应了一下,柴房里还藏著好几个人,都是常住在武馆中的弟子。
於是问:“其他人呢?”
朱啸云犹豫了一下,从柴房里钻出来,把铁棍靠在墙边,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三玄门今日以议事为名,將渔阳城所有武师召集到城外的青石山庄。
说是议事,实则是看管起来。
郑长胜也在其中。
后来听说程家被围,他当场翻脸,打了出来,三玄门的人也没有死拦,任他离去。
“郑师如今在……”朱啸云顿了顿,看了宋栗一眼,“在你家。”
宋栗一愣:“我家?”
“是。”
朱啸云又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赵大金与朱啸云得知郑长胜被困,第一时间便想找宋栗求助,可去了醉仙楼和宋府,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正急得团团转时,遇上了季凌霄。
季凌霄当时正和刘採薇在一起,准备去武馆接应师兄弟,听闻此事,当机立断去找郑长胜。
半路上,正撞见郑长胜带著程元慎与浑身是血的程元谨从一条暗巷里钻出来。
程家已破,程家家主正在拖住眾人,郑长胜只带著兄弟俩突围而出。
眾人匯合,一合计,整个渔阳城都被三玄门和苏家围住了,必须找个地方躲藏。
季家肯定是去不得的。
季凌霄虽是季家大小姐,可做不了主。
季家本家早已下令撤离渔阳,她父兄巴不得跟这事儿撇清关係,能答应接应武馆的平民弟子已是发了善心,哪肯收留程家的人?
季凌霄便提议:去宋栗府上。
“她说……”
朱啸云小心翼翼地看了宋栗一眼。
“她说宋师弟你来歷神秘,身后又有宗师撑腰,三玄门的人未必敢闯你的府邸。就算敢……也比別处强。”
宋栗听完,又好气又好笑。
这季凌霄,当真是一只小狐狸,祸水东引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换作旁人,这便是將刀架在脖子上,不死不休的仇怨。
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
朱啸云道。
“季师妹带著他们从后门进去的,没惊动什么人。我……我回武馆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师兄弟,好带他们过去季家。”
宋栗看了他一眼。
贪生怕死是真,危急关头还有几分情义也是真。
他没说什么,只是道:“你们待在这里,別出去了。”
宋栗说完已转身走出院子。
朱啸云站在柴房门口,望著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握了握铁棍,又缩回柴房里。
此时宋府门外,黑压压围满了人。
苏家倾巢而出,上百號人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灯笼火把將半个街区照得亮如白昼,刀光映在墙壁上,明晃晃一片。
郑长胜站在门前,左臂上黑气缠绕,如蛟龙盘柱。
那黑气凝而不散,在他手臂上流转不休,隱隱有九个漩涡在缓缓旋转。
他花白的头髮在风中飘动,枯瘦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
他身后,季凌霄握著长剑,脸色发白,却一步不退。
围住院子的都是苏家人,穿著三玄门服饰的弟子一个没见。
可宋栗一眼便看出不对。
苏家若有这般实力,早就一统渔阳了。
这些武师,怕都只是打著苏家名头的三玄门人。
而且他还在其中,见到了一个老熟人,毒蛇帮的杨彪。
杨豹穿著苏家的衣服,混在眾武师中不是特別显眼,宋栗却认得他那双手。
宋栗正要走出巷口,远处一道青色人影疾驰而来。
那人落在院前,气度从容。
三十上下,相貌俊秀,与苏弘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阴鷙。
他手里提著一物,走到近前,隨手一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是程家家主。
郑长胜瞳孔骤缩,左臂上的黑气猛地一盛,如怒蟒抬头,嘶鸣不止。
他没有上前,只是牢牢钉在门口,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苏长枫上前几步,季凌霄横剑拦在前头,喝道:
“苏长枫,你等要强闯宋师弟的府邸做什么?”
苏长枫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你们一个武馆主,一个季家大小姐,倒做起看门狗来了。”
季凌霄也不恼,只是冷笑:
“我乐意,你管得著吗?苏长枫,你好大的胆子,连宗师都敢得罪。”
“宗师?”
苏长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里满是讥讽。
“可笑。我已经收到消息。那个宋栗,不过是个乔装打扮的武师罢了。哪有什么宗师?一个装神弄鬼的傢伙罢了,此时恐怕早就是大长老的刀下亡魂了。”
郑长胜与季凌霄同时一怔。
宋栗拜入武馆才一年多,怎么可能是武师?
可苏长枫言之凿凿,不似作偽。
沉默片刻后,郑长胜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却带著说不出的畅快。
“一年武师,一年武师……我郑长胜这辈子,能收到如此惊才绝艷的弟子,值了!”
苏长枫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他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
宋栗是假装的。
可这老头,怎么反倒更高兴了?
他自然不明白。
郑长胜是亲眼看著宋栗从一个感知不到气血的门外汉,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那种恐怖的速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这时,院內忽然一道信號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花。
苏长枫大喜,一指院內:“就在那里!动手!”
“你敢!”
郑长胜一步踏出,拦在他身前。
那一瞬间,他花白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枯瘦的身躯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筋骨作响,整个人竟恢復了几分壮年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