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车队终於抵达目的地。
三玄门。
准確地说,是三玄门山脚下的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比渔阳县城还要繁华。
青石铺路,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街上来来往往的,多是身带兵器的武者,也有穿著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昂首阔步,气血惊人。
住在这个镇子里的,都是三玄门的门人弟子及其家眷。
季凌霄带著赵大金和朱啸云等人去交割货物,其余人在镇口等候。
宋栗靠在墙边,漫无目的地打量著四周。
忽然,他目光一顿。
街角处,几个身著青衣的人正从一间铺子里出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腰间都佩著刀。
那公子的衣袍上,绣著一朵青莲。
苏家。
宋栗眯起眼,目送那几人消失在人群中。
苏家搬离渔阳后,原来是来了这里。
“宋师弟。”
沈墨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栗收回目光,看向他。
沈墨言皱著眉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问道:
“你可见到採薇师妹了?”
宋栗摇头。
沈墨言眉头皱得更紧,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咱们这位沈少爷也真是痴情,明明人家刘师妹都拒人千里之外了,还这么鍥而不捨。”
宋栗回头,见朱啸云不知何时走到身边,正望著沈墨言的背影撇嘴。
朱啸云身材魁梧,却长了个偏小的脑袋,显得有些不协调。
嘴角一粒黑痣,隨著他说话一抖一抖的。
他凑上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宋师弟,你知道沈少爷为何死皮赖脸缠著刘师妹吗?”
宋栗对这些八卦素来不感兴趣,摇了摇头。
朱啸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是看上人家刘家的產业了。我听人说,他们沈家近些年有好几条药材渠道断了,正想方设法开源节流。”
“咱们沈少爷虽然是沈家最小的,可只要娶了刘师妹,和丰庄的產业不就变相到手了?那可是块大肥肉!只要他能吃下,在族里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说不定下一任家主就是他来当呢……”
宋栗“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见他正说得起劲,还要再说,才转而问道:
“朱师兄,你不是陪著季师姐进去交割货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朱啸云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恨恨啐了一口:
“呸,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哪天爷爷进了武道院,回来定然要让三玄门的傢伙好看!”
他话虽说得狠,但是声音却不高,也就宋栗能听到。
宋栗心中一动:
“朱师兄也想去武道院?”
自从郑长胜提起“武道院”三字后,他便留心打听相关信息。
这武道院乃大安朝廷所设,招录天下武者,传授武道,有些类似大周仙朝的地仙院。
只是渔阳县偏僻,能打探到的情报有限。
朱啸云撇了撇嘴:
“来郑师这儿学拳的,哪个不是打著这个主意?只要將开山拳练到武师境界,都有机会进入武道院。”
“你看那程元慎,若不是被他大哥压了一头,在程家没有出路,怎么会到武馆来?宋师弟,你可別说你没有这想法。”
宋栗摸了摸鼻子,笑了笑:
“原来是要將开山拳练到武师境界,才有机会进入武道院吗?”
这个情报,倒是头一回听说。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
约莫一炷香后,刘採薇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她面色如常,依旧冷若冰霜,仿佛只是隨便逛了逛,对去了哪里只字不提。
沈墨言从镇子里匆匆赶回,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鬆了口气,迎上去嘘寒问暖。
刘採薇只淡淡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他。
宋栗默默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
货物交割完毕,日头已经偏西。
季凌霄从镇子里出来时,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三玄门真是仗势欺人!”
她咬著牙,压低声音对陈群抱怨。
“这趟买卖一个子没赚到,还搭进去大半。若是在郡城,我季家哪会受这等气!”
陈群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
“大小姐,这话可不兴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强龙难压地头蛇。咱们既然在渔阳城做买卖,就当是卖他几分面子。”
季凌霄咬著嘴唇,不再说话。
这三玄门独立在群山之中,周围不见任何农田庄稼。
可是住在这里的人,不事生產,各个面色红润,血气旺盛。
镇子里各类商品货物,也是一应俱全。
显然是整个渔阳县在供养著他们。
“今晚得赶回去。”陈群又说道,“三玄门不许外人留宿,镇上也没有多余的住处。”
眾人没有异议,轻装简行,踏上归途。
没了货物拖累,车队速度快了许多。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黑暗吞没。
就在天色將暗未暗时,车队再次经过那个村子。
陈群忽然勒住马。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掛著一件小小的衣裳。
是件孩子的衣服,染著大片暗红的血跡,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树下空无一人。
那些老人不见了。
那个送水的男孩,也不见了。
只有那件血衣,掛在枝头,隨风轻轻晃动。
宋栗瞳孔微缩。
他过目不忘,怎会不认得。
那正是白日里男孩穿的衣服。
他想起男孩递过来的那碗水,想起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季凌霄也捂著嘴,露出惊讶担忧的表情。
所有人都往村里望去。
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只是有声响隱隱传来。
像是咀嚼。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著什么。
陈群面色铁青,低喝一声:
“走!快走!”
能在这世道活下来,没有人会同情心泛滥。
就连季凌霄也一脸严肃,丝毫没有想要进村一探究竟的想法。
眾人纷纷催马赶驴,车队立刻疾驰而去,要將那棵树、那件血衣,远远甩在身后。
就在这时,忽然有道巨大的黑影从村舍中高高跃起。
那黑影快如闪电,裹挟著腥风,朝车队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