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雾未散。
季家大院里已是人声嘈杂。
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將成捆的货物往骡车上搬运,清一色的灰布长衣,腰间別著长刀,衣背上绣著斗大的“季”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货物装点完毕,一个背著长棍的中年汉子踱步上前,一辆辆检查过去。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悍,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扫过车辕、绳索、货箱,不放过任何细节。
確认无误后,他才转身走向院墙边。
那边稀稀拉拉站著四五个人。
其中一个身影极为显眼。
足足高出旁人一个头,三月的天气只穿了件短褂,一身肌肉虬结,几乎要撑破衣料。
“赵大金?”
那汉子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个娇小的黑衣女子站在最前面,劲装贴身,勾勒出玲瓏的线条,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正是季家大小姐,季凌霄。
她身旁立著一个白衣少女,面容冷淡,如霜似雪,正是刘採薇。
刘採薇身后三步远,沈墨言轻摇摺扇,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少女身上。
再往后,是和赵大金站在一起的另一个魁梧汉子。也是长胜武馆的化龙武者,姓朱,名啸云。
那汉子的目光继续往后,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是一个白净少年,身形瘦削,面容清秀,一看就不像是什么高手。
中年汉子暗自摇了摇头。
这些年轻人,怕是把这趟护运送当作出城郊游了。
季家年轻一代的共有四人,季凌霄排行老三,却是其中唯一的女子,而且还是嫡女。
她如今快要成年,也开始接手了一些季家的生意。
此次是她第一次將货物运到三玄门,为保万无一失,便找上了长胜武馆的师兄弟来助拳。
只是她没想到宋栗也跟了过来。
原本赵大金是极力反对的,原因十分简单,城外的道路危险重重,宋栗又实力低微。
她却觉得宋栗平日里神神秘秘地,也听了不少传闻,总想弄清楚。
而且,有宋栗在身边,能够让她迸发出別的灵感。
自然欣然应允了。
他收回目光,走到季凌霄面前,抱拳道:
“大小姐,货物都装载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季凌霄点了点头,笑道:
“陈叔叔,这一趟有劳您了。霄儿第一次押货,什么都不懂,一切全凭陈叔叔做主。”
陈群。
季家供养的武师,一手盘龙棍使得出神入化,成名二十余年。
寻常护送任务,根本用不著他出手。
只是近来城外妖兽出没的传闻越来越多,季家才请他出来坐镇。
陈群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既如此,陈某便托大,交待几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
“此去三玄门,五十余里。路途虽不算远,但近来城外不太平。诸位既然同行,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某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让走就走,让停就停,不许擅离队伍。”
“第二,路上遇到任何人,不许搭话,不许接东西,不许多管閒事。”
“第三。”
他目光在宋栗几人身上顿了顿:
“真遇到事,护住自己,別添乱。”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翻身上马,一扬鞭:
“出发!”
城门洞开,守城的兵卒三三两两靠在墙根,有的打哈欠,有的蹲著赌钱,对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视若无睹。
陈群骑马当先,看也不看那些兵卒一眼。
宋栗跟在队伍中,默默看著这一幕。
官府势微,世家坐大。
这渔阳县,果然是一门四大家的天下,当然,现在只有三大家了。
出了城,眼前豁然开朗。
春日的原野,本该是草长鶯飞的时节。
可路边的草木稀稀拉拉,田地荒芜大半,偶尔有几块开垦过的,种下的庄稼也无精打采。
越走,人烟越稀少。
走了两个时辰,路过几个村子。
房屋还在,炊烟却没了。有的院门半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门窗紧闭,门上掛著生锈的铁锁。
季凌霄原本兴致勃勃,趴在车辕上东张西望。
渐渐地,她也沉默下来,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些荒废的村落。
路上也遇到几个人,都是远远看见车队便绕道走,连目光都不敢对上。
陈群面无表情,只当没看见。
正午时分,车队在一个村子前停下。
这是季家定好的休整点,往来多年,早已熟门熟路。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破败不堪。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著晒太阳,听见车马声,只木然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进村歇息半个时辰,餵马喝水。”陈群翻身下马,“不要乱走,不要与人搭话。”
眾人纷纷下车,找地方歇脚。
宋栗靠著一堵土墙坐下,目光扫过那些村民。
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或蹲或坐,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捧著一个破碗,碗里盛著清水。
他跑到车队跟前,仰起脸,笑得灿烂:
“客官,喝水!乾净的!”
季凌霄笑著正要搭话。
陈群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挡在男孩面前,冷冷道:
“不需要,走开。”
男孩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对上陈群那双冰冷的眼睛,嚇得后退两步,转身跑了。
宋栗在一旁看著,忽然,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村巷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穿著打扮与村民截然不同。
一袭灰袍,袖口绣著古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隱约看见一双眼睛,正朝这边望来。
“別看他。”
陈群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栗收回目光。
陈群已走到同样好奇张望的季凌霄身边,压低声音:
“他是武神教的人。”
“武神教?”
陈群面色凝重,低声解释:
“我前些时日在邻县见过。他们供奉什么武神,到处吸纳信眾。没想到……也跑到这里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催促道:
“准备出发。”
那灰袍人在阴影中站了片刻,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车队重新上路。
宋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老槐树下,那几个老人依旧木然地蹲著。
那个送水的男孩,不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