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深处,自成一隅。
【通幽】之力辟出的这方水牢,阴冷彻骨。
寻常鱼虾早已绝跡,唯有数百具溺亡者的尸身与怨魂,在其中麻木地沉浮。
它们时而匯聚,时而散开,像是被无形水墙驱赶的鱼群,徒劳地衝撞著看不见的边界。
水牢正中,【定澜珠】的虚影高悬,如一轮幽蓝明月。
珠体每隔数息便轻微搏动一次,漾开一圈不容抗拒的涟漪,强行抚平所有躁动的怨念,使这方死域维持著一种诡异的“安寧”。
周淮缓步其间。
身前江水如通灵僕从,自行分开,身后悄然合拢,衣角不沾半分水汽。
神念一扫,多数魂魄早已浑噩,不过是残留著执念的空壳,构不成威胁。
可正是这份积少成多的阴煞,让云江的水,一日比一日沉重。
行至水牢尽头。
那里,单独囚著一具与眾不同的浮尸。
自赵家村清溪拘来的“死倒”。
粗如儿臂的水链將其五花大绑,牢牢锁在江底巨岩上。
每当它试图挣扎,水链两侧便分出一缕青紫电芒,自上而下贯穿其身,电得它通体抽搐,逸散丝丝黑气。
饶是如此,这“死倒”高高鼓起的腹部依旧轻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渴望著破体而出。
周淮驻足,眉峰聚拢。
他清晰地察觉到,这东西身上驳杂的怨念,在雷电淬炼与神珠镇压下,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凝练,隱隱透出一丝...狡黠的意味。
“灵性愈发足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周淮轻声自语。
怨魂可度,死尸可化,一旦生出自我灵智,离化作一方水域的“煞星”也就不远了。
到时再想处置,绝非易事。
心念一动,他勾连上一道远在赵家村的水脉烙印。
“鲶鱼。”
“哎!灵官大人,小神在呢!隨时恭候您的法驾!”
一道諂媚又自豪的意念,从赵家村井底躥起。
鲶鱼精这“黑背水官”当得是如鱼得水,在村中神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已然成了村民眼中,除芸娘之外最能通达天听的“活神仙”。
“村里一切如常?”
“回大人的话,好得很!香火鼎盛,民心顺服!有我跟石庚老哥一明一暗地盯著,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咱们的道场!”
“好生看著,若再有类似清溪浮尸的异状,即刻稟报。”周淮叮嘱一句,神念转而搭在村口那块不起眼的界碑上。
“周灵官!”
神念方至,石庚那矮小的身影便自界碑中一步跨出,对著虚空便是一记深揖,老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意。
那態度转变之丝滑,简直能让江里的泥鰍都自愧不如。
“灵官大人儘管放心!有老朽这双招子在,赵家村方圆十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那黑背水官兄弟办事也妥帖得很,我俩一唱一和,定叫您的香火根基稳如泰山!”
说罢,他还拍著胸脯打包票,生怕周淮信不过他。
此刻远在芦苇盪,正监督小妖们清理自家洞府残骸的王恪,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扶额长嘆。
那老儿,竟真的半点脸皮都不要了?
得了保证,周淮神念不再停留。
石庚这老土地虽趋炎附势,但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確实是个极佳的“耳报神”。
看来,异常的源头,果然只在下游。
可惜,派去探查的木公和虾兵蟹將,至今还未传回什么有用的讯息。
想到麾下这几位,周淮不免有些头疼。
如今贵为【泗水灵官】,名义上已是这云江之主,麾下却还是那三瓜两枣。
虾兵蟹將,忠心有余,谋略不足,当个衝锋陷阵的护卫尚可。
鲶鱼精油滑机灵,搞些传声的勾当倒是一把好手。
龟丞相年老体衰,如今只在水府看护孩童。
新收的蚌姑、木公、王恪,又各有辖地,轻易动弹不得。
这样的班底,守成尚可,想去跟青泥湖的玄龟、小清河的水蛇掰手腕,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时候招兵买马了。
晋升之后,【山河图】隨之异变。
原先五个名额的【赐灵】小术,如今已扩充至十个。
十个名额,代表他能正式敕封十位精怪,纳入麾下神庭,使其神魂与自己相连,不但能分享香火愿力,更能隨他一同成长。
周淮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王恪他们,这道脱胎於九品河伯的小术,他们竟闻所未闻。
想来,这【赐灵】的权柄,多半是【山河图】独有的玄妙,是他在这神道官场中,压箱底的依仗。
名额宝贵,每一个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不禁想起了初入芦苇盪时,遇到的那只颇有几分“山大王”气概的胖头鱸鱼精。
那傢伙实力不济,却能聚拢一帮小弟,盘踞一方,说明有些头脑。
这等懂得审时度势的“地头蛇”,若是收服了,日后打理水域琐事,倒也算个人才。
看来,得抽空去见见它了。
周淮收回纷乱的思绪,转身踏出水牢。
刚回到开阔明亮的水府正殿,他停下脚步,立於白玉石座前,陷入了沉思。
等木公他们的消息,终究太过被动。
下游频发的异状,如一根扎在心里的刺,让他难以心安。
更何况,先前在芦苇盪,若非化身及时赶到,仅凭虾兵蟹將,怕是早就被王恪那条老鲤鱼给一锅端了。
同样的错误,他可不想再犯第二次。
“也罢。”
周淮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他抬手一挥,身前水汽盘旋,聚拢成形,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蓝衫身影悄然浮现。
周不疑。
得益於灵官位格的加持,这具蜃衣化身比之先前凝实了数倍,双眸灵动,神采奕奕,再无半分木然。
如今只要身处云江水域,有江水滋养,这具化身便可长久存续,与真身无异。
周淮看著面前的“自己”,点了点头。
终究要亲自走一趟。
未知,才是最大的凶险。
唯有亲眼去看看,这云江下游的浑水,究竟是谁在搅动,他方能真正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