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真君,亦在此列。”
此列?
亦在...此列?
王恪心神一震。
周遭水流嗡鸣仿佛都远去了,洞府內夜明珠散发出的清辉,於他眼中也化作一片模糊的惨白。
哪个列?
他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神谱名册,將这滦川水系所有掛得上號的神祇都过滤了一遍。
滦川何其浩渺,里头伏藏的巨擘真不知凡几。
是那统辖干流、可截江断海的正六品【平江都尉】?
又或是更上一层,挥毫间定八百里大泽旱涝的正五品【通源太守】?
高耸云端的神名接连闪过,皆有挪江移山之大伟力。
难不成,这两名跋扈的兵將,是哪位上位神君暗中遣下巡察分支水脉的钦差使者?
王恪一颗妖胆直犯突突,金鳞下渗出丝丝冷汗,脑中又存了几分猜疑。
那等镇压气运的大神,出行的仪仗起码得是龟蟒引路、夜叉隨行,怎会只派个咋咋呼呼的龙虾和一头实心眼的老蟹?
越琢磨越觉云山雾罩。
他拿不准真偽,不敢托大,只好试探著拱了拱手。
“恕小神眼拙,敢问两位上使...不知贵府真君大人,法驾常驻咱滦川水系的哪一处『流域』?
日后小神若是入京面见,也好提前沐浴更衣,前去道个长久安康。”
滦川为主干,下生枝蔓便是大大小小的分支流域,例如云江。
王恪的一嘴,便是为了敲定这尊“大神”究竟管辖何处枝椏,以免认错山门拜错菩萨。
谁料那对面的两名夯货听罢,齐齐顿住身形。
蟹將见这鲤鱼精一副神魂出窍的痴傻模样,似乎还没勘破其中关窍,不由得將它那对磨盘大的蟹眼一瞪,神情肃穆。
他与身旁的虾兵对视一眼,前者会意,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蟹將的声音,竟透著几分庄重的仪式感。
“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虾兵紧隨其后,高高扬起一只大钳,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威风的姿势。
“为了防止水府被破坏!为了守护真君的清净!”
“贯彻忠诚与执行的意志!”
“可靠又迷人的部將角色!”
蟹將横著踏前一步,八足顿地:“蟹將!”
虾兵也人立而起,长戟一顿:“虾兵!”
二妖齐齐將胸甲拍得“梆梆”作响,异口同声道:
“我们,就是效忠於云江河湾真君座下,光荣的急先锋!”
云江河湾?
王恪身形踉蹌,险些没站稳,两耳嗡鸣不止。
是中游新来的那个,是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自己才派了石庚前去探查虚实的邻居!
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九、品、河、伯!
他怎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刺入王恪的脑海。
『石庚那老儿去了许久,为何杳无音信,自己甚至感应不到他那缕寄託於芦苇盪的微弱神念了!』
莫非....已经遭了毒手?
这念头很快便被滔天怒火所吞没。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先前还以为对方是哪家龙子龙孙,自己百般討好,忍气吞声,在人家眼里,怕不是就跟戏台上插科打諢的丑角一般可笑!
他堂堂大虞敕封的正印河伯,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神派来的两个粗胚,在自家洞府里肆意拿捏?!
“混帐东西!”
王恪只觉压抑许久的火气自丹田直衝天灵盖,將数十年苦修得来的城府与隱忍烧得一乾二净。
他一声怒喝,整座清波洞的水流隨之变得黏稠凝重,神域之內,他的怒火便是法则。
对面的虾兵蟹將眼看这鲤鱼精一张脸变幻不定,浑身气机节节攀升,属於九品正神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虾兵忍不住用钳子悄悄碰了碰蟹將的硬壳,压低了声音,有些发虚:“蟹將,看这架势,我们...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
蟹將无比耿直且沉重地,点了点它那颗硕大的头颅。
“好像,真的办砸了。”
......
“轰!!!”
一道狂暴暗流毫无徵兆地在清波洞內炸开。
王恪催动神印,引动了整片芦苇盪水脉根基之力,排山倒海!
“哎哟!”
“我的娘嘞!”
两道庞大身影在水中翻滚著,径直被轰出了洞府之外,將沿途好不容易布置下的珊瑚、石子撞得粉碎。
待二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皆是心头一沉。
王恪的身影,已踏著碎浪而至。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先前諂媚討好的模样。
象徵身份的水官青袍被神力撑得鼓鼓囊囊,两撇金色长须无风狂舞,一双鱼眼中,盈满了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机。
他手中,多了一桿长柄兵刃。
那是一柄三叉戟,戟身满是斑驳锈跡,三根戟刃也缺了半边,瞧著寒酸。
但这柄破旧三叉戟上,却縈绕著极为纯正的官府敕令气息,这是他身为正神的依仗,是他神位与力量的具现。
“野神,便是野神!”
王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在水中震盪开一圈圈涟漪。
“半点规矩也不懂!当真以为,凭你们这两个尚未开化的粗胚,就能来夺本官的神印?!”
他一步步逼近,手中法器遥遥指向惊魂未定的二妖。
“你们那位新来的主子,怕是连神谱为何物都不知道的蠢货!”
“既然他不教你们何为敬畏,今日,本官便替他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王恪脚下水流一爆,身形骤然前冲。
那柄破旧的三叉戟,爆发出刺目神光,在水中划出一道致命寒芒,直取虾兵蟹將的头颅!
这一击,含怒而发,势要將这两个胆敢羞辱他的傢伙当场诛杀,以正神威!
眼看寒芒及体,避无可避。
一条通体由至纯水元凝聚而成的金色小龙,凭空游曳而出。
其身形不过尺长,龙躯矫健。
小龙张口一衔,不偏不倚,正好將三叉戟致命的锋刃死死咬住。
任凭王恪如何催动神力,神光迸发,三叉戟都再难寸进分毫,被定在水中。
“什么?!”王恪大惊失色。
不等他反应过来。
一道蓝衫身影,似从水光中走出,悄无声息挡在了虾兵蟹將身前。
来者双手负后,目光幽深,抬头看向满脸惊骇的王恪,开口道:
“家里的孩子不懂事,言语衝撞了,王河伯这般大的火气,莫不是要找周某,亲自领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