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恪的心,如他洞府外的江水一般,正翻搅不休,满是浑浊。
身为云江上游芦苇盪的正印河伯,王恪的这座“清波洞”,远谈不上金碧辉煌。
不过是江底一处天然溶洞,被他施法小心翼翼拓宽了些许.
洞壁上再嵌些从过路商船换来的夜明珠,佐以各色磨圆的石子,竭力效仿话本里龙宫的万千气象。
可惜眼界有限,终究是画虎不成,处处透著强装门面的侷促。
往日里,这清波洞虽简陋,倒也清净。
座下几只尚未完全化形的鱼精虾怪,见了他都得远远地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尊称一声“王老爷”。
今日,这份清净,碎了。
洞府正中,两道不速之客喧宾夺主,將他这水府搅得天翻地覆。
王恪强忍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青筋,脸上费力挤出近乎扭曲的笑容。
他本体是一条活了近百年的金鲤,机缘巧合下才求来一道敕封,得以化形。
即便如此,他的妖类根脚仍未褪尽。
一袭官府制式的九品水官青袍下,脸颊两侧仍有几片细密金鳞,唇边两撇长须更是在水中无风自动,分外显眼。
这副尊容,是他过去的证明,也是他如今身份的烙印。
可此刻,官袍加身带来的一点可怜威仪,在面前两位“祖宗”眼里,怕是连一张渔网都不如。
左首那位,身披青黑硬甲的巨虾,百无聊赖地用大钳弹著一颗夜明珠,磕出道道白痕。
王恪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哎,蟹老哥,你快尝尝这个!”
那巨虾玩腻了,钳子一伸,从王恪的石座旁揪下一撮精心培育的灵草,递给身旁更为魁梧的黑甲巨蟹。
“此地水草,名唤『龙鬚』,比咱们府里的带劲,又脆又甜!”
“虾兵老弟...”那巨蟹行动间八足沉稳,倒是比巨虾看著可靠。
它横移两步,用巨螯轻轻碰了碰虾兵的硬甲:
“真君法旨是命我等探查,而非又吃又拿,这般行事,若误了真君的大计,你我如何担待?”
“夯货!你这脑子怎就转不过弯来!”
虾兵闻言,恨铁不成钢地用钳子敲了敲蟹將的脑壳。
“何为探查?光用眼睛瞅瞅,那叫走马观花!咱们须得亲口尝尝他这里的供奉,才知此地水脉灵气厚薄,须得跟他討些家当,才知这河伯家底虚实。
这叫『体察民情』,懂不懂?真君初来乍到,咱们做属下的,自当把这些琐事打理周全,为真君谋划全局铺平道路!”
一番歪理邪说,讲得理直气壮,忠心耿耿。
蟹將听得眼冒金星,虽觉处处透著古怪,却又辩驳不得,唯有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巨首,默认了这套说辞。
不远处的王恪將二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心底那点仅存的疑云,烟消云散。
错不了!
这两位,定是哪家水系的高阶神祇之后,跑出来胡闹的子侄辈!
一个顽劣跳脱,一个憨厚耿直,不正是话本里微服出巡的二世祖与忠心护卫的標配么?
再听他们口中那位“真君”,至少也得是手握一郡水脉的【通源太守】,甚至是能显化龙相的【广德龙君】!
自己一个九品的小小河伯,如何惹得起这般通天人物?
想通此节,王恪心里的憋闷顿时化作了巴结的动力。
他连忙趋步上前,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三分:
“二位上差,这龙鬚草算得了什么?小神洞中,尚有几坛亲手酿製的『青泥苔』,入口绵柔,最是滋养神魂,这就为二位取来!”
“酒就不喝了,耽误正事。”
虾兵叫住了他,大大咧咧地一摆大钳。
“看你这洞里零碎不少,都拿出来,给我哥俩开开眼界。”
王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正题来了。
他面上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应声:“应当的,应当的!二位上差能瞧得上小神的物件,是小神的福分!”
言罢,便招呼座下几只战战兢兢的小妖,將自己多年搜刮的家当悉数搬了出来。
无非是些沉船里的旧瓷器,几块色泽尚可的卵石,还有数串失了灵光的凡俗珍珠。
“就这点玩意儿?”虾兵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兴致缺缺。
王恪见状,一咬牙,一跺脚,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倒出十余枚黄豆大小,却流淌淡淡金辉的沙砾。
“此物为『金河砂』。”
王恪一脸的割肉之痛。
“是小神炼化香火,剔除杂质,穷数年之功才积攒下的些许精粹,用以打磨法器,温养神躯,倒也算有些用处。”
“这个还凑合。”虾兵这才提了些兴趣,用钳尖夹起一粒,掂了掂,隨手拋给蟹將。
“蟹老哥,收好,回去稟告真君,便说这王河伯还算懂事。”
眼见自家最珍贵的积蓄被对方轻慢地收走,王恪心头滴血,脸上笑得愈发灿烂。
他不住安慰自己:破財消灾,舍了这些外物,能送走这两尊大神,值了!
虾兵与蟹將在洞中又溜达了一阵,似乎真觉得索然无味,虾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王恪见状,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赶忙凑上前去:“二位上差,可是乏了?小神这就命人备下...”
“免了。”虾兵打断了他,“你这地方,委实无趣,好东西没几件,连个能打的都没有,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听闻“正事”二字,王恪腿肚子莫名一软。
不等他开口,虾兵接下来的话语,让他的神魂都冻结了。
只听巨虾摊开两只大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既然这般无聊,打打杀杀也伤和气,反倒显得我家真君以大欺小,这样罢,你直接把神印交出来,省得我哥俩费事。”
清波洞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王恪脸上的媚笑,凝固了。
他只觉脑中一阵嗡鸣,仿佛有一条大鱼,正用尾巴狠狠抽打他的天灵盖。
神印?
他在说什么?
他是在跟我要神印?
那是神祇的根本!是官凭!是香火凝聚的核心!
没了神印,他王恪,连条稍微开了智的大鲤鱼都算不上!
“上差...您...说什么?”王恪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说,”虾兵极为不耐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把你的神印交出来!给我家真君!怎么,你一条鱼,耳朵也不好使?”
王恪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他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烦的巨虾,又望了一眼沉默不语,却同样神情认真的巨蟹。
这不是玩笑。
一种荒诞的怒火自心底窜起。
“二位上差,这等玩笑,可开不得啊!小神这枚神印,乃是大虞礼部勘验,由衙门亲自备案授予,是正经的官凭。
我这芦苇盪,属『滦川九曲』水系,自成一脉,辖下神位皆有定数,神谱之上写得明明白白。
別说您二位,即便是您身后的那位真君大人亲临,也不能如此强取豪夺!
此举有违天条,不合朝廷法度,是要上达天听,惊动紫阁公卿的大罪!”
王恪將朝廷的规矩与神道的法则都搬了出来,希冀对方能有所顾忌,知难而退。
在大虞神道体系內,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乃是铁律。
你家真君势力再大,终究是別家水系的神,怎能將手伸到我们这“滦川水系”的地界来?
然而,让瞠他目结舌的是,对面的巨虾与巨蟹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相互对视一眼,脸上儘是困惑之色。
那是一种看待痴傻之人的目光。
“滦川水系?是啊,我们晓得。”虾兵用钳子挠了挠自己的硬壳,一脸理所当然。
“谁跟你说,我家真君是別的水系的了?”
一旁的蟹將,十分耿直地补了一句。
“我家真君,亦在此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