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断,雾靄沉。
身躯重新被姜唤衣执掌,她一个“你”字刚到嘴边,缠在腰上的水链毫无徵兆地,“啪嗒”断了。
“哎呦!”
没人扶,更没风托著。
这位方士姑娘,实打实地摔了个屁墩儿。
姜唤衣疼得齜牙咧嘴,顾不得臀瓣酥麻,连忙手忙脚乱拢紧湿透的前襟,遮住一抹乍泄春光,才愤愤抬起头。
眼中有怨,有惧,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赌气。
这廝,还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主儿!
“水君。”
她忍不住开口:
“以您的神通法力,莫说一方水君,即便去天河府爭一尊地祗之位,也非难事。
为何...为何偏安於此荒僻河湾,治下信眾,似乎仅有这一个赵家村?”
行走大虞以来,她见过的神祇不在少数。
许多神力远逊於眼前这位水君的所谓“正神”,治下动輒数万信眾,庙宇香火鼎盛,金身塑得比山还高。
而周淮,一身神力纯净浩瀚,却甘愿守著一个破庙,护著一个穷村。
这对比太过强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周淮闻言,反问道:“姜监侯的意思是,我该广开庙门,招来信徒,將这云江上下,都变成我的香火私產?”
“难道不该如此?神道修行,香火为根,无有香火,便如无根之萍,神力难以为继。”姜唤衣一脸正色。
周淮望向被他神力安抚后,在母亲怀中安然睡去的婴孩:“香火虽好,取之却需有道,若要香火鼎盛,最快的法子,无非是与那些大妖为伍,为虎作倀。”
“它们屠戮生灵,我负责替它们擦拭血跡,再將它们的『供奉』,转化为信眾口中的『神跡』,如此循环往復,香火自是源源不绝。”
“我自认並非什么救苦救难的圣人,但也分得清善恶黑白,那等以万民为芻狗,以苍生为血食的勾当,周某,做不出来。”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
姜唤衣娇躯一震,定定地看著周淮。
她原以为这世间的神,早已被浑浊的香火与贪婪的欲望浸染得面目全非。
不想在这荒江野水之间,竟真遇上了一位......还守著神明底线的存在。
“受教了。”
姜唤衣敛去所有探究与审视,深深一揖。
此刻,她才真正將眼前的青年,视作一位值得尊敬的“神”,而非一个需要警惕的“神道中人”。
周淮收回目光,一团愿力已完全融入神躯,温热的暖意让他思路愈发清晰。
眼前一潭水,混得很。
可他不过是个“野神”,保得住一亩三分地,护得住治下几个百姓,顺道让自己別成大妖的点心,便是极限了。
这时,姜唤衣扭扭捏捏蹭到周淮身侧。
周淮有些意外,挑眉看她:“怎么?还没摔够?”
“谁想摔啊!”
姜唤衣鼓起勇气,指著地上被水链锁住的几团灰白云絮,眼睛都在放光:“水君,做个买卖如何?”
“这蜃衣精怪,你能不能...让给我?”
没等周淮拒绝,她便急吼吼解释起来:
“这玩意在凡俗现世,意味著附近有积年大妖蠢蠢欲动,若让我带回去交给老师,就能顺藤摸瓜把那孽障揪出来,是救命的大事!”
似乎怕周淮不信,她咬了咬牙,极为肉痛地道:“我也不白拿你的,有好宝贝跟你换!”
蜃衣既然由水精混合香火织就,本质上也是精怪。
周淮的神道班底,如今可还有一个空缺呢。
但有宝物换,他也不矫情,伸出一根手指:“好,不过我得留一只,有用。”
“成!”
姜唤衣乐得差点蹦起来,小声嘀咕著:
“嘿嘿,三只呢,回去看大师兄还怎么跟我拽,这一趟可是头功...”
好在方士的脸面还要一点。
她收敛傻笑,一脸郑重地从腰间一个並不起眼的绣囊里掏了掏。
隨后,一个墨绿色的玉盒被捧了出来。
“咔噠。”
玉盒开启。
盒中,静静躺著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子。
珠体表面有天然的水纹沟壑,其核心处,隱约可见一抹金线游走,似鱼,似龙。
“珠名『定澜』。”姜唤衣语气里带著一丝炫耀,“是水道修行的压舱石,古河床中温养千年的精魄,遇乱则激,遇金则止,不但能安抚暴动水脉,更能温养水精。”
“水君欲在云江开府建牙,得此珠镇压,百里波涛皆可如臂指使,即便日后神域扩张,这也是难得的奠基之物。”
周淮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体內神力隨之雀跃,与之呼应。
好东西。
“交易达成。”
周淮笑著点头,隨手一挥。
身后的蟹將心领神会,用大钳夹起一只最为肥硕的云絮糰子,咣当咣当就往水里拖。
那蜃衣也识趣,知道反抗不得,乖乖不做声。
这时,周淮瞥见缩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的芸娘母子。
“这妇人见了妖鬼,神魂受惊,你们方士一般如何收尾?”
“简单。”
姜唤衣隨手弹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精准落入芸娘半张的嘴里,入口即化。
“静心养神的方子,再施个『忘尘诀』的小法术,睡一觉起来,就当做了个噩梦,啥都记不得了。”
说罢,她手指掐诀,一道柔光在芸娘额头一抹,妇人眼中惊恐涣散,抱著孩子沉沉睡去。
一切料理停当。
周淮正欲离去,忽地眉头一皱,望向村口方向。
一道肉眼不可见、却如狼烟般滚烫暴虐的血气,撕裂黑暗,直衝此方地界。
马蹄如雷,杀机毕露。
靖夜司的人,来了。
他嗤笑一声:“妖孽逞凶无觅处,风平浪静狗便来。”
如此露骨的嘲讽,按理说,身为官家人的姜唤衣该反驳几句。
谁知她只是撇撇嘴,眼神里也是一般的嫌弃,出奇的没有吭声。
“既如此,这些人就交给姜姑娘应付了。”
周淮无意与朝廷鹰犬打照面。
袖袍一挥,江面雾气再起,层层帷幔,將他和一眾虾兵蟹將笼罩。
“接著!”
清脆一声,青芒破空。
周淮反手一抄,掌心多了一枚温润青玉,其上仅刻一字。
【姜】。
耳畔,是姜唤衣略显张扬的笑声:
“承水君今日之情,他日若路过天河府,凭此令寻我,请你喝那八百里加急都送不到京城的『醉仙酿』!”
“有缘,再会!”
雾合,人散,雨也停。
唯余乱葬岗上荒草淒淒,以及独自立於月下的白衣女子。
“老姐...”
姜唤衣脸上的狡黠与匪气褪去,对著虚空无奈低喃:
“该你唱文戏了,我是真怵那个大黑脸。”
说完。
她一双灵动跳脱的眸子,深邃下来,如一汪冬日古潭,波澜不惊。
......
数息后。
铁骑碾碎夜色。
一队黑甲骑兵蛮横衝入荒地。
为首一骑,更是身若铁塔,胯下则是双目赤红的异种龙鳞马。
来人年约四十,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周身血气鼓盪,好似一座人形烘炉。
靖夜司傍云分司,副统领,袁东烈。
“吁。”
袁东烈猛地勒韁,马蹄高扬,目光锁定场中唯一活人。
看清女子面容剎那,这位一向以凶厉著称的统领,瞳孔骤缩。
天河府钦天监,监正亲传、一体双魂姜唤心?
她怎会在此?
“袁统领,別来无恙。”
“袁大人赶得倒是巧,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家村的妖是大人自家养的,非得等人除乾净了,才捨得露面收尸。”
袁东烈脸皮一抖,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谁人不知钦天监一群看星星的,和靖夜司一群拿刀的向来不对付,平日里没少给对方穿小鞋。
他心中暗骂晦气,嘴上却还得敷衍:“姜监侯说笑了,袁某听闻警讯,急驰百里而来。”
说话间,他已翻身下马,看向地上尚未收起的半个金网,喉结耸动。
【蜃衣】!
还真是这东西!
若今日带不回去,那位喜怒无常的上司怕是要活吞了他。
袁东烈顾不得寒暄,一步跨出,威压逼人:“既然伏诛,便请监侯將此獠交予卑职带回,妖邪录档,向来是我靖夜司的职责。”
“录档?”姜唤心却不让步,挡住金网,“前些时日,贵司两位大人可是言之凿凿,说此地清朗並无妖邪,还在村长家吃了顿好酒。”
“怎么今日,袁统领的鼻子突然又灵了?”
“是谁给你的消息?”
袁东烈一时语塞。
手底下一群兔崽子乾的烂事,他怎会不知?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咬牙道:
“是贵监有人通传,道该处有大妖下山,事关重大,袁某这才亲自带队!”
钦天监內部的消息?
姜唤心眸光闪烁,《观气术》悄然运转。
对方印堂虽然晦暗,但这话出口时,神色坦荡,不似作偽。
“袁大人既然也是公事公办,唤心不好让你空手。”
女子袖袍一甩,一只早备好的、体型最小的蜃衣被踢到袁东烈脚边。
“一只,拿去交差,够多了。”
不等对方反应,她金网一收,捲起余下之物,身形没入黑暗,清冷声音迴荡:
“剩下的,乃钦天监要案,就不劳烦袁统领费心了。”
袁东烈下意识要追,脚步刚抬便是一顿。
他低头看著脚边一团瑟瑟发抖的灰云,眉头拧成川字。
“消息里明明说有四只,怎么就剩一只了?另外一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