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
老赵家两扇朽坏的柴门,一闭就是三日。
昏暗里屋,炕头一盏平日里吝惜灯油的灯盏,火苗正不知疲倦地跃动著。
赵老汉与刻薄了半辈子的杨氏,儼然两尊门神,守著襁褓,眼都不曾眨动一下。
襁褓里的娃娃睡得香甜,生得白净,不似这穷山恶水能养出的骨血。
最奇的是,娃娃光洁的头顶,悬有一圈极淡的水汽,聚而不散,润著微凉。
“神仙种...当真是神仙种啊!”
赵家汉子名唤赵大,是个常年在山林討活的猎户,生得膀大腰圆。
他望向正餵著孩子的芸娘,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当然,这份满意十成十是给那话儿的。
“芸娘,你这回,可是给咱们老赵家立下大功德了!”
杨氏探出手指,想去触碰水汽,指尖未到又敬畏地缩回。
“我这老婆子活了六十年,头回见著这般灵验的龙王爷!”
芸娘紧了紧怀里的孩子,目光越过窗外,唇瓣轻启,话语里带著几分迟疑:
“爹,娘,当家的...我听李家婶子讲,村西头的王寡妇哭得都要厥过去了,还有陈家的二嫂子...
她们也都苦著呢,要不,咱们把这龙王庙的事,与大伙说一说?”
屋內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骤然一凝。
“说什么?说给谁听?”
赵大喉咙里滚出低吼,像一头护食的野犬。
“你个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这等天降的福缘,是神仙瞧咱们心诚才赐下的!
人去多了,神仙一烦怎么办?求的人多了,神仙手里没娃娃发了,把咱家大孙子收回去怎么办?”
“正是这个理!”
杨氏立刻附和:
“绝不能说!谁都不许说!这是咱老赵家的福气,旁人没这个命,是她们活该!”
芸娘垂下眼,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同为苦命女人,何至於此。
可迎向公婆严厉的目光,以及丈夫不容分说的蛮横,她又能如何?
只好低头注视怀中酣睡的婴孩,小傢伙嘴里正美滋滋地吐出一个水泡泡。
“...那,我不说了。”芸娘终是轻嘆。
“这才对!”
赵大一拍大腿,仿佛想起什么紧要大事,板著脸嘱咐。
“这些天,你哪也別去,就在家看孩子,对外头便讲这娃娃是你在山里捡的!
不对,就说是咱们早先生下,一直养在娘家,现在才接回来!”
如此蹩脚的谎话,谁能信?
但见一家子铁了心的模样,芸娘唯有缄默頷首。
而后数日,芸娘果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村里的风言风语却传得飞快,有说孩子是捡的,有说来路不正。
好在赵大素日有些威势,倒无人敢当面嚼舌根。
唯有夜深人静时,芸娘总觉得心头髮堵。
一天午后,日头正烈,赵大进山未归,公婆也下了田。
芸娘借著梯子,从一道两家共用的土墙头探出半张脸。
“李婶子...李婶子?”
唤了两声,墙那边响起脚步。
来人是个女子,看似二十许岁年纪,身著一袭锦白布袍,一只乌木簪,將墨发鬆松挽起。
腰束丝絛,半枚已生铜锈的兽面纹八卦镜,倒扣其侧。
“你...”芸娘嗓音发涩,被这份气度骇住。
“哎哟!妹子你在作甚!”
李氏仓惶奔出,手里还攥著半把没择净的黄菜,身躯刻意挡在那女子身前。
“这是我表亲,名唤心,姓...姜...对,远方来的表亲,借住几日便走,便走!”李氏眼神飘忽,分明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锦白衣袍女子也不辩解,逕自负手回屋。
芸娘心知有异,但自家尚是一团乱麻,哪有余力管旁人閒事。
见女子走后,李氏收了慌乱神色,四下张望一番,招手示意芸娘贴近墙头:“妹子,如何?是龙王爷赏的吧?”
芸娘不敢明言,只隱晦地应了一声,嘆道:
“孩子是极乖巧的,就...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我家那口子你也晓得,心眼儿比针尖细。”
李氏一张久不见血色的脸上,挤出一抹奇异的笑:“妹子,想求个心安,倒也容易。”
“你去云江边,取一捧乾净的黄泥,就在自家床头捏个小像,不论美丑,只要心头念著真君名號,便是將神仙请回了家。”
芸娘心头一跳。
“这...妥当么?请神入宅,万一衝撞了...”
“怕甚!”
李氏把眼一瞪。
“古书上都讲『诚感通天』,你在自家供奉,就是你家的护法神,保家宅安寧,防不乾净的东西。”
芸娘虽不知什么古书,可为了家中安稳,为了怀里好不容易盼来的“喜儿”。
当天下午,她便趁著院中无人,偷偷和了泥。
一捧江边黄泥,半瓢清晨无根水。
不多时,一个形態古拙,却依稀透著几分飘逸气度的泥人,便立於粗瓷碗里。
她虔诚地插了三根草茎作香,拜了又拜。
说来也怪,这泥人方一立好,屋子里的阴冷湿气,仿佛真消散不少。
连带每晚有些闹腾的喜儿,也睡得格外安稳。
......
水府內。
周淮指尖神力微吐,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小水龙,绕著两个咿呀学语的奶娃娃盘旋,逗得他们目不转睛。
忽地,眉梢一动,脑海中模糊浮现出一幅景象:
一间昏暗的农家小屋,土炕头,破瓷碗,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像。
“呵,又多了一处香火基站。”
当初命那嘴快的鲶鱼精四处散言,道“立像可安家宅”,本是一步閒棋。
神道修行,根基在於地脉与香火的牵繫。
庙宇正身是“总坛”,这些散落各家的泥塑小像,便是他神念的“耳目”。
“这泥塑沾染了人气,能自主容纳我的一缕神力,日后若成气候,即便远隔千里,亦可借这满村泥像显圣,方才算得几分神通。”
正思量间,水波骤分。
两道庞大黑影连滚带爬地冲入洞府。
“真君!真君,大事不好了!”
虾兵高举大钳,神色惊惶。
“慌什么?天塌了,有老黿顶著。”
周淮神色淡然,挥散水龙,示意奶娃娃自去玩耍。
蟹將嘴里吐著泡泡,结结巴巴道:“是村里头,赵家村,又闻著一股邪门的味儿了!”
周淮眼神一凝,四下水温仿佛降了数分。
“细说。”
“是!”
虾兵抢道:
“前些时日,按真君吩咐,俺们兄弟在村口水渠里蹲守,就发现东头的王猎户家,不对劲!”
此事周淮略有耳闻。
之前赵家村確实出了桩怪事。
一名王姓猎户,也是个山林里的好手,归来后却性情大变,暴躁如火。
一日夜里,他婆娘起夜,竟瞧见自家男人在院中...如蛇蜕皮。
那妇人也是烈性,连滚带爬报了村长。
“后续如何?”
“后续才叫怪!”
蟹將插话。
“村长层层上报,听说是报去了『靖夜司』,是专管妖邪的衙门!来了两个黑衣佩刀的官爷,拿个罗盘在王猎户家转了两圈。”
“结果?”
“结果什么也没查著!”
虾兵摊开钳子。
“说妖气散尽,王猎户也跑得没影,人去楼空,两个官爷骂骂咧咧,说是穷乡僻壤报假案,敲了村长一顿酒肉便走了。”
周淮听罢,冷笑一声:“靖夜司...哼,大虞朝廷这副烂摊子,座下鹰犬怕是早忘了鼻子该如何闻味了。”
“赵家村是我如今唯一的香火根基,也是这些孩儿未来的安身之所,断不能被妖物毁了。”
念头一转,水府中暗流隨心意而动。
一丝水精自虚空抽出,在他指尖凝为一滴悬而不落的重露。
一缕香火,一分神力。
这便是神道的根基。
他心念沉入掌中【山河图】,古卷墨字隨之浮现。
【神名:周淮】
【当前香火:九十八缕】
距离“呼风唤雨”神通的解锁,只差二缕。
周淮心中瞭然。
寻常河伯之流,得了神位,恐还需苦寻法门,参悟天时,方能勉强牵引风雨,学得一招半式。
自己却全然不同。
得益於这【山河图】的玄妙,所谓神通,更似是神位与生俱来的权柄。
香火为薪,功德为钥,一旦功果圆满,自当水到渠成,无需外求。
他望向角落里一条正偷啃水草的肥硕大鱼。
“鲶鱼精。”
“哎!真君爷爷唤小的作甚?”
一条长著两撇滑稽长须的大鲶鱼,从泥里弹射而起,满脸諂媚。
“你潜入赵家村的水井、沟渠之中,你形貌不显,气息浑浊,最不易被察觉。”
周淮屈指一弹,一点蓝光没入鲶鱼眉心。
“此为本君的一道法印,若有异动,立时回报。”
“得令!”
鲶鱼精尾巴一甩,如一道黑色闪电,钻出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