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樱木花道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从校门口一路照到教学楼。
几个低年级的女生从他身边经过,放慢了脚步,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目光偷偷地往他这边瞟。
他听到“那个红头髮”“昨天的比赛”“扣篮”这几个词从她们的窃窃私语里漏出来。
樱木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他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廊里也是一样。以前他走过走廊,旁边的学生会自动往两边让,因为他这个红头髮的不良少年,打架斗殴高手。
今天还是让,但眼神不一样了,有几个男生甚至主动朝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昨天比赛很厉害啊”,声音不大,带著一点试探和紧张,好像不確定和樱木说话会不会被揍。
樱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当然!”他回答得理直气壮,下巴抬得更高了。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三班的学生已经来了大半。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在樱木踏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了一瞬,几个男生的目光从课本后面探出来。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了口:“樱木,昨天的比赛你扣了好几个篮吧?我听隔壁班的人说了。”
另一个跟著说:“那个空接是真的假的?他们说你是从罚球线跳过去的?”
樱木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双手叉腰。
“罚球线那个是夸张了,”樱木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很谦虚但其实我就是在炫耀”的味道,“但隔了两个人扣的那个是真的。”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果然是真的”的眼神。
教室的另一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目光穿过课桌之间的缝隙往樱木的方向看。
以前她们看樱木,眼神里写的是“不要靠近我”。
今天不一样了,好奇,打量,带著一点“原来这个不良少年还会打篮球”的新鲜感。
其中一个短髮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他扣篮的样子还挺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樱木的耳朵在这种时候比雷达还灵。
他的脸微微一红,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坐下来,书包塞进桌肚里,双手枕在脑后,椅子两条腿翘起来,整个人靠在墙上,眯著眼睛,脸上掛著一种“我现在是名人了”的表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红头髮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吃饱了在晒太阳的大猫。
椅子还没晃两下,旁边就涌过来四道熟悉的身影。
樱木军团以合围之势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速度快得像事先排练过。高宫从左边探出头,大楠从右边,野间从后面,洋平不紧不慢地拉开前面的椅子反过来坐下来。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高度统一,眼睛微微眯,眉毛挑著,写著四个大字:老实交代。
高宫第一个开炮,声音又大又急,像连珠炮:
“花道!你老实交代!你和那个柳井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你居然藏著掖著不告诉我们!简直不可原谅!”
他的双手撑在樱木的课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课桌往前滑了半寸,发出吱呀一声。
大楠从右边跟进,语气里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夸张:“就是!我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野间从后面探过身来,下巴搁在樱木的肩膀上补了一刀:
“而且人家还专门来看你比赛,还给你加油。你知不知道我们坐在旁边有多尷尬?她都不理我们,就看你。”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三只围著一盆食的鸡,头一点一点的,声音叠在一起。
樱木的嘴角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高宫觉得他的脸快要从中间裂开。
但他就是不说,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写著“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但我不说急死你们”。
“你倒是说啊!”高宫急了。
“不说。”樱木把椅子两条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得意。
“不够义气!”大楠拍了一下桌子。
“太不够义气了!”野间跟著拍了一下。
三个人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在打鼓。
洋平一直没有开口。他反坐在樱木前面的椅子上,两只胳膊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笑眯眯地看著这场闹剧。
等三个人的声音终於小了一点,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不重,但一针见血。
“表白了没有?”
樱木的笑容僵住了。
被洋平直戳要害,他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这短短的两秒钟里,高宫、大楠、野间三个人完成了从“吵闹”到“秒懂”的切换。
“哦……”高宫拉长了声音,那个“哦”拐了三个弯。
“还没表白啊……”大楠的尾音拖得老长,带著一种恍然大悟的感嘆。
“怪不得……”野间把“怪不得”三个字拆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数珍珠。
三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逼问”变成了“发现了新大陆”。
高宫正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上课铃声突然响了,老师也走进教室。
洋平站起来,和高宫望三个人一鬨而散,各自躥回自己的座位。
樱木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来,阳光照在他微微发红的脸上。
一节课结束,课间。
洋平又凑了过来。这次是一个人。
高宫他们三个在教室的另一头挤在一起,朝这边张望,但被洋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別过来。
三个人乖乖地缩回了脑袋。
洋平在樱木旁边坐下,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嬉皮笑脸,语气也收了几分调侃,多了一点认真。
“樱木,”他问,“你对那个柳井,感觉到底怎么样?”
樱木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便利店打工到很晚,今天又起了个大早。
听到洋平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迷濛,但听到“柳井”两个字,精神为之一振。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洋平意外的话。
“和以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樱木皱著眉头,像是在找一种他还没学会的词语。
“以前那些女孩子,我就是觉得好看。头髮好看,脸好看,笑起来好看。然后就跑去表白了。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就是有点丟脸。”
“但…柳井不一样。”
洋平没说话,等著。
“看到她我就开心。”樱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说快了会碎掉。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开心。她笑一下,我就能高兴一整天。她来看我比赛,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他抬起头,看著洋平,眼神是认真的,是“我想了很久”的那种郑重。
“以前表白,是因为我想表白。但柳井……”他又想了想,“我不想对她做那种事。”
“哪种事?”
“就是衝过去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然后被拒绝就算了那种。那样不对。”
樱木摇了摇头,红色的头髮跟著晃了晃,“她不一样。我不想搞砸。”
洋平看著樱木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要么是吊儿郎当的,要么是杀气腾腾的,要么是傻乎乎笑成一朵菊花的。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认真的!
洋平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
这傢伙,这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不是那种“今天觉得这个女生好看就去表白”的三分钟热度,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身体比脑子诚实的……喜欢。
洋平认识樱木这么多年,见过他三十四次表白,三十四次被拒。
每一次他都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因为那些表白里没有“心”,只有“衝动”。
樱木军团的人有时候会怂恿他,有时候会打赌他这次能撑几分钟,没有人当真过。
但这次不一样。
洋平从第一眼看到柳井悠璃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女生的眼神,不是被追求者的羞涩,不是被搭訕者的冷淡,是一种“我在看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东西”的从容。
她看樱木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大狗狗……毛茸茸的、摇著尾巴的、一逗就扑过来的那种。她觉得他好玩。
洋平认识柳井悠璃,红叶国中不良少女组织的大姐头,柳井家的大小姐。
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洋平就知道这个女生不简单。是樱木无法能对付的那种“不简单”。
偏偏樱木还是个一根筋的笨蛋。
洋平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看著樱木那张因为提到柳井而发光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他想说点什么,想提醒他一下,想告诉他“那个女生你可能玩不过”。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呢?
说“柳井是红叶国中不良组织的大姐头”?
樱木大概会回一句“那她打架很厉害吗?”
说“柳井是柳井家的大小姐,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樱木大概会回一句“什么世界?地球不是就一个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樱木现在这么开心。
洋平认识樱木这么多年,见过他打架贏了之后的狂笑,见过他被女生拒绝之后假装不在意的撇嘴,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天台发呆时的侧脸。
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提起一个人的名字,整张脸都亮起来的样子。
洋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嚼了嚼,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行吧。”他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懒散,“那你加油。”
樱木咧嘴笑了,笑得很傻,很真。
洋平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心里还是愁。
但有些事,说了也没用。有些人,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